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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棋子的自觉
暮春时节,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沈夜澜捧着托盘穿过回廊,盘里是给内侍省送去的茶点。
三日前的调令来得突然,陆承恩一句「内侍省缺人手」,他就从长春宫的杂役变成了文书房的当差值役。
高贵妃送他出门时眼眶红了,却什麽都没说。
文书房在内侍省东跨院,一排三间瓦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掌事的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见他进来,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往後你坐那儿,整理旧档。」
沈夜澜把托盘放下,走到那张桌前。
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积了厚厚的灰。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景和四年的宫廷用度账册。
「慢慢整理,不着急。」吴掌事端着茶碗从他身边经过,「陆公公说了,让你多看多学。」
沈夜澜垂眸应了声是。
日头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发脆的纸张上。他一页一页翻着,时不时咳嗽两声——灰太大,呛得嗓子发痒。
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小太监搬着箱笼经过,说笑声隔着窗户飘进来。他没有抬头,专心看着手里的账册。
午後,吴掌事去歇晌了,屋里只剩他一人。
沈夜澜起身去後面库房找资料。
库房在文书房最里头,堆满了旧年档案,几个大柜子靠墙立着,柜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他一个个柜子看过去,最後在最角落里发现一个没上锁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里头的卷宗塞得满满当当。
他蹲下来,抽出最上面一本。
封面上写着:端王党羽清册。
沈夜澜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翻开封面。
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後面写着官职丶籍贯丶处置结果。他屏住呼吸,一行一行往下看。
沈明璋。
他父亲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後面写着:原翰林院侍读,勾决,斩。
沈夜澜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处置结果栏里还有一行小字:家产抄没,妻李氏自缢,子沈夜澜在逃。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端王党羽」——父亲明明只是替那些人说了几句话,怎麽就成了端王党羽?
他继续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页,看见一行字:以上名册,据萧太师府所供材料整理。
萧太师。
沈夜澜的手在发抖。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忽然愣住。
那笔迹。
他见过这个笔迹。
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使劲想,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在内侍省档案上,他见过同样的笔迹。那档案是……
「在看什麽?」
声音从身後传来,温和得像午後的风。
沈夜澜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陆承恩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沉香念珠。
午後的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夜澜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陆承恩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伸出手。
沈夜澜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间绕着念珠。他把册子递过去。
陆承恩接过,翻了两页,合上。
「这些旧档,」他语气平静,「积了几年的灰,该清理清理了。」
他把册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沈夜澜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仍旧含着笑意,眼底却什麽都没有。
「段莲英。」他唤的是这个名字。
「奴才在。」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会死。」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陆承恩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
「往後想看什麽,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的,反倒引人怀疑。」
说完,他迈步离开。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靠在柜子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陆承恩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可他为什麽不揭穿?
沈夜澜站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吴掌事的脚步声,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傍晚时分,他藉口去茅厕,绕到文书房後面的夹道。
顾云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了几分。
「你怎麽又来了?」沈夜澜压低声音。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病反覆了,我重新配了药。你设法送去长春宫。」
沈夜澜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查到了。那份名单,是从内侍省流出来的。」
沈夜澜心头一跳。
顾云峥继续道:「名单上的七个人,都是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他们知道萧家构陷端王一案的内情。如今五个已经死了,还剩两个。」
沈夜澜问:「哪两个?」
顾云峥说:「一个叫徐福,如今在内侍省库房当差。另一个……我还没查到具体下落,只知道他还活着。」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徐福。」
顾云峥点头:「你见过他了?」
「见过。」沈夜澜想起冷宫里那个苍老的脸,想起他给自己的那包信,「他给了我一些东西。」
顾云峥瞳孔微缩:「什麽东西?」
沈夜澜没有回答,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过几日我设法找你。」
顾云峥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眼神复杂:「夜澜,你小心陆承恩。这个人,比萧家还危险。」
沈夜澜没有应声。
顾云峥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夜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回到文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吴掌事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见他进来,摆摆手:「回去吧,明日再干。」
沈夜澜应了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内侍省的杂役房比长春宫的还简陋,一张窄床,一只木箱,墙角结着蛛网。他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那几封信还在。
他点燃油灯,一封一封看过去。
信是萧太师写给几个朝中大臣的,内容全是关於如何构陷端王丶如何罗织罪名丶如何处置那些替端王说话的人。
其中一封里提到:「沈明璋此人,留不得。」
沈夜澜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把信收好,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躺下来时,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陆承恩那句话。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会死。
陆承恩是在警告他,还是在保护他?
他不知道。
次日一早,他照常去文书房当值。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旧档案上。他翻着手里的账册,眼睛却时不时往库房的方向瞟。
吴掌事端着茶碗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
「小段,」他压低声音,「昨儿个陆公公来,跟你说什麽了?」
沈夜澜抬起头,神色平静:「没说什麽,就让奴才好好当差。」
吴掌事眯起眼睛看他,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道:「陆公公难得对人上心,你往後有出息。」
沈夜澜垂眸不语。
午後,他藉口整理库房,又进了那间库房。
柜子还在原地,那本册子也还在。他抽出册子,翻到最後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据萧太师府所供材料整理。
这份名单是萧家提供的。可那份笔迹——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份笔迹,他在内侍省的入宫登记册上见过。
登记册上有一个名字,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徐福。
徐福当年是萧府的清客,负责整理文书。
这份名单,是他抄录的。
沈夜澜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傍晚下值,他往冷宫方向走去。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宫道上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他绕了几条小路,确定没人跟着,才推开冷宫後门。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仍旧没人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墙角的木箱还在,里头的衣服也没动。
沈夜澜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
徐福去哪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小心。
笔迹颤抖,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夜澜把纸条塞进袖子,快步离开冷宫。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门,点燃油灯,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信还在,一张不少。
他松了口气,把信重新藏好。
躺下来时,他想起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想起那碗凉透的茶,想起纸条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徐福出事了。
是被萧家发现了,还是被陆承恩带走了?
他不知道。
次日一早,他去内侍省当值,特意绕到库房那边转了一圈。
小顺子正在门口晒太阳,见他来,招了招手:「段兄弟,找谁?」
沈夜澜走过去:「找徐福,他今日当值吗?」
小顺子愣了愣:「徐福?那老头昨日下值後就不见了。今儿个没来,也没请假。」
沈夜澜心头一沉:「不见了?」
小顺子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是跑了。库房那边少了几件东西,孙管事正发火呢。」
沈夜澜没有再问。
他往文书房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徐福失踪了。
那些信,成了唯一的证据。
午後,陆承恩又来了文书房。
他站在门口,和吴掌事说了几句话,目光往沈夜澜这边扫了一眼。
沈夜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账册。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那双青缎面的靴子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沈夜澜抬起头,站起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
「文书房的差事,做得惯吗?」
「回陆公公,做得惯。」
陆承恩点点头,目光在桌上那堆旧档案上扫过:「这些东西,看着无趣,里头却藏着不少故事。」
沈夜澜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徐福了?」
沈夜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陆公公,见过一面。」
「他跟你说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没说什麽,只说让奴才好好当差。」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徐福这人,知道的事情太多。有些人不想让他活,有些人想让他活。你猜,他是死是活?」
沈夜澜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承恩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坐在原位,手心全是冷汗。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承恩那些话是什麽意思?徐福是死是活,和他有什麽关系?为什麽要问他这些?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那些发脆的信纸上。他一封一封看过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线索。
看到第三封信时,他忽然愣住了。
信末的落款处,除了萧太师的私印,还有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用朱砂画的圈,圈里头有个「陆」字。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夜澜盯着那个记号,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陆」,是谁?
陆承恩?
他把信凑近了看,那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却还能辨认。
这个记号不是萧太师的笔迹,是後来加上去的。
谁加的?徐福?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澜迅速把信塞回布包,塞进床板底下,吹灭了油灯。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来。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直到天亮。
次日,他去文书房当值时,听说了徐福的消息。
人在冷宫後面的枯井里发现的,死了三天了。
沈夜澜站在文书房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晕。他听着那几个太监议论纷纷,说徐福是失足坠井,说那口井早就废弃了,井沿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没有人怀疑。
没有人敢怀疑。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手里的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徐福死了。
那些信里的那个「陆」字,成了永远的谜。
傍晚下值,他绕到冷宫後面。
那口井在冷宫西北角,井沿确实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他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什麽都看不见。
他蹲在井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
小心萧家,还是小心陆承恩?
他站起身,把木板盖回去,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夹道口,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陆承恩。
他站在暮色里,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夜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深,宫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承恩忽然拨了一下念珠,轻轻的「嗒」一声。
「回去吧。」他说。
转身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