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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露沾衣
暮春的暴雨来得毫无徵兆。
沈夜澜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雨声哗啦啦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
文书房里只剩他一人,吴掌事下值前嘱咐他把最後几本账册整理完,说明日陆公公要查。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重新拿起笔。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伸手拢了拢灯芯,继续在账册上写字。
这些旧档他已经看了整整三日,闭着眼睛都能背出那些枯燥的数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
沈夜澜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陆承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那件灰青色的直裰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手里仍旧捏着那串沉香念珠,珠子被雨水打湿,颜色比平日深了几分。
「陆公公?」沈夜澜站起身。
陆承恩走进来,脚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他在沈夜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皇上突发急症,太医署要一份景和四年的脉案。」
沈夜澜愣了愣:「景和四年?」
「在库房最里头的柜子里。」陆承恩说,「你去拿。」
沈夜澜没有迟疑,转身往库房走去。他点起墙角那盏备用的油灯,推开库房的门。身後传来脚步声,陆承恩跟了进来。
库房狭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勉强。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最里头那排,第三层。」陆承恩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沈夜澜侧身挤进去,举高油灯,一排一排看过去。找到了。他踮起脚去够那本脉案,指尖刚碰到书脊,身後忽然贴上来一个人。
陆承恩的手越过他头顶,轻而易举把那本脉案取了下来。
沈夜澜僵在原地。
距离太近了。他能感觉到陆承恩的呼吸就在耳後,温热的,带着雨水潮气的。
那串念珠垂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拿着。」陆承恩把脉案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来,没有转身。他盯着手里那本发黄的册子,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
陆承恩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雨珠。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仍旧含着笑意,眼底却有什麽东西在涌动。
「陆公公,」沈夜澜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不像是自己,「您为何监视我?」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沈夜澜,手指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你觉得本座在监视你?」
「徐福死前,您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那日冷宫後面的夹道,您站在那儿,不是偶然。」
陆承恩笑了,很浅,一闪而过。
「聪明。」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夜澜後退,後背撞上身後的书架。架子上几本卷宗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来。
陆承恩的手撑在书架上,把他困在中间。那串念珠垂下来,在沈夜澜眼前晃荡。
「你父亲沈明璋,」陆承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字,我见过。清峻峭拔,宫里头很多年没见过那样好的字了。」
沈夜澜呼吸一滞。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吗?」陆承恩低下头,凑近了些,「勾决,斩。那日刑场上的血,流了三丈远。」
「够了。」沈夜澜的声音发抖。
陆承恩没有停。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沈夜澜的後颈。
很轻,像羽毛划过。
沈夜澜浑身一颤,整个人绷紧了。
「你父亲的案子,水深到你无法想像。」陆承恩的气息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雨水的潮气,「你以为你在查谁?萧家?还是那份名单?」
沈夜澜偏过头,想躲开那过近的距离。可身後是书架,两边是陆承恩的手臂,他无处可躲。
「徐福给你的那些信,」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你看见那个『陆』字了,对吧?」
沈夜澜猛地抬起头。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想知道那是谁?」
「是你?」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沈夜澜後颈滑上来,沿着耳廓慢慢摩挲。那触感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又烫得惊人。
沈夜澜偏头想躲,却被那只手扣住了後脑。
「别动。」陆承恩的声音低下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近得呼吸交缠在一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沈夜澜看见陆承恩眼底有什麽东西在变化。不再是平日那种温和慈悲的笑意,不再是审视猎物的冰冷——是欲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心跳漏了一拍。
陆承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洒下来,带着雨水和沉香混杂的气息。
「你的命,是我的。」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沈夜澜心里。
陆承恩放开他,退後一步。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脉案,转身往外走。走到库房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
「雨小些了再回去。别着凉。」
门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雨声淹没。
沈夜澜靠在书架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後颈还残留着那只手指拂过的触感,像烙印一样。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软,才慢慢走回外间的座位。
窗外,雨还在哗啦啦下着。
他把油灯拨亮些,想继续整理账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承恩湿透的身影,那双含笑的眼睛,拂过後颈的手指,还有那句话。
你的命,是我的。
他究竟是威胁,还是……
沈夜澜不敢往下想。
雨声渐渐小了。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吹灭油灯,推门出去。雨後的夜风格外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裹紧衣服,往住处走去。
回到杂役房,推开门,他忽然愣住。
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他捡起来,关上门,点燃油灯。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纸笺。
只有八个字。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萧家清客名单已查到一人。
没有署名。
沈夜澜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端王有後。
端王是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据说连三岁的幼子都没能幸免。怎麽会有後?藏於宫中——藏在哪里?是谁?
他想起陆承恩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陆」字。
陆。
端王姓李,不姓陆。可如果端王有後,改名换姓藏在宫里——陆承恩,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夜,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泛白时,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阖上眼没多久,外头传来敲门声。
「段莲英,该当值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穿好衣服出门。
文书房里,吴掌事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碗看什麽。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昨儿个陆公公来过了?」
沈夜澜垂眸:「是,来取脉案。」
吴掌事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夜澜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那些账册。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他强撑着精神,一笔一笔核对数字。
午後,小顺子来找他。
「段兄弟,外头有人找。」小顺子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一个太医署的学徒,说是你老乡。」
沈夜澜心头一跳。
他放下笔,跟小顺子出去。
顾云峥站在内侍省後门的夹道里,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白得像纸。见他出来,勉强扯出个笑。
「你怎麽又来了?」沈夜澜走过去,压低声音,「上次差点出事,你不记得了?」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药,我重新配了。你设法送去长春宫。」
沈夜澜接过药包,塞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那份名单,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沈夜澜心头一紧:「谁?」
「李之衡。」顾云峥说,「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负责文书往来。端王案发後他就离开了京城,如今隐居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顾云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那名神秘人,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什麽信?」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笺,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展开。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他瞳孔微缩。
顾云峥见他神色,低声问:「你知道了?」
沈夜澜点头。
顾云峥沉默片刻,说:「我怀疑这个神秘人,和宫里某个权势人物有关。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
沈夜澜没有应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陆承恩。
顾云峥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道:「你小心些。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惹人怀疑。」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叫住他。
「云峥。」
顾云峥停下来。
沈夜澜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说:「你自己也小心。」
顾云峥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夜澜站在原地,把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然後撕成碎片,塞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回到文书房,他继续整理账册。可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如果端王有後,那个人会是谁?
陆承恩?
他想起陆承恩的年纪——三十出头,端王被杀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应该是十七八岁。年纪对得上。
可如果他真的是端王遗孤,他怎麽能在宫里活下来?怎麽能成为内宫掌事?皇帝和萧家怎麽可能容他?
除非——
除非他隐瞒了身份。
除非他这些年一直在隐忍,一直在等待机会复仇。
沈夜澜握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如果是这样,那陆承恩对他说那些话丶做那些事,是因为什麽?因为他是沈明璋的儿子?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仇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他想起昨夜那只拂过後颈的手,想起那双眼底的欲望,心头一阵发慌。
傍晚下值,他绕到长春宫去送药。
高贵妃瘦了一圈,脸色蜡黄,靠在床上咳嗽。见他进来,眼眶红了。
「段莲英,你可算来了。」
沈夜澜把药包交给嬷嬷,嘱咐了煎药的法子,然後走到床前。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高贵妃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本宫的病是好不了了。父亲在外头屡屡被人参奏,母亲托人带信进来,让本宫想办法周旋。可本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求谁去?」
沈夜澜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别急,事情总有转机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段莲英,你告诉本宫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宫?」
沈夜澜没有回答。
高贵妃见他沉默,眼泪流得更凶了:「本宫就知道。入宫这些日子,本宫什麽都没做,可那些人就是不放过本宫。皇后送来的茶具是破的,太医署开的药越吃越病,父亲好好的被人参奏——本宫到底做错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轻声道:「娘娘没做错什麽。只是这宫里头,不是做错事才会被针对。」
高贵妃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喃喃道:「本宫好想回家……」
沈夜澜没有应声。
他在长春宫待了一刻钟,陪高贵妃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长春宫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住处,他推开门,点燃油灯。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窄床,木箱,墙角的蛛网。他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把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陆」字还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收好,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躺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顾云峥的脸,高贵妃的眼泪,还有陆承恩那双含笑的眼睛,轮番在脑海里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夜里,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下来。
片刻後,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
陆承恩。
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串念珠,在沈夜澜床前站定。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仍旧含着笑意,却比白日更深。
「睡不着?」他问。
沈夜澜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看着他。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
「那封信,你收到了。」陆承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端王有後,藏於宫中。你猜那个人是谁?」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腹却很烫。
「你已经猜到了,对吧?」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你是端王的儿子。」
陆承恩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夜澜,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沈明璋,是我幼年的授业恩师。」
沈夜澜呼吸一滞。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端王案发那年我十七岁,师父拼死把我救出王府,改名换姓送进宫里。他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听着,手心慢慢攥紧。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在涌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师父的家人。他为救我而死,我却连他儿子的下落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直到你入宫那日。你站在侧门外,低着头,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沈夜澜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从第一眼就知道。」陆承恩说,「你和你父亲长得太像。」
沈夜澜低下头,盯着被子上月光投下的阴影。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陆承恩的手从他手腕滑上来,扣住他的後颈。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陆承恩的声音很低,「杀他全家的不是皇帝,是萧家。当年萧太师为夺权,伪造名单,把你们沈家当作端王党羽铲除。」
沈夜澜猛地抬起头。
陆承恩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那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陆承恩的手从他後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你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承恩从手腕上解下那串沉香念珠,慢慢缠在沈夜澜腕上。珠子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贴着皮肤。
「从今往後,你是我的人。」陆承恩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他心里,「永远。」
沈夜澜低头看着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他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承恩没有再说话。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着腕上的念珠,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