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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故人相逢
高贵妃的病来得突然。
头一日只是没胃口,第二日就起不来了。
嬷嬷说是风寒,可沈夜澜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清楚不只是风寒那麽简单。
「段莲英。」高贵妃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唤他。
「奴才在。」
「本宫难受……胸口闷得慌……」
沈夜澜看向一旁的嬷嬷。嬷嬷叹了口气:「太医署那帮人,请了三回才来,开了方子吃了两日也不见好。」
沈夜澜沉吟片刻:「奴才去太医署一趟,亲自盯着他们抓药。」
嬷嬷点点头:「去吧,这屋里有我。」
沈夜澜往太医署走去。
仲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他低着头走得飞快,绕过御花园,穿过一道月门,太医署的灰瓦屋顶就在前面。
太医署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各宫来取药的太监宫女。
沈夜澜站在队伍末尾,眼睛往里头扫。
抓药的是个陌生面孔,不是顾云峥。
轮到他时,他把方子递上去。
那太医接过看了看,转身去抓药。
沈夜澜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往後院的方向飘。
後院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走动。
「好了。」太医把几包药推过来。
沈夜澜接过药包,没急着走:「请问,顾云峥顾学徒今日当值吗?」
那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顾云峥?」
「是,他是我老乡,托我带句话。」
太医往後院方向努了努嘴:「在後头晒草药呢。你从旁边那道门进去,别惊动旁人。」
沈夜澜道了谢,绕到侧门进去。
後院晒着一片一片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香气。
顾云峥蹲在廊下,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药材的根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沈夜澜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
沈夜澜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来取药。」
顾云峥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廊下的阴影里。
「你怎麽敢来这里?」顾云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里头的颤抖,「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不出来。」沈夜澜看着他,「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没人知道我是谁。」
顾云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他会碎掉。
「瘦了。」顾云峥哑声道。
沈夜澜没有躲,也没有应声。
顾云峥收回手,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高贵妃的病,我听说了。那方子我看过,太温和,治不了她的症。我重新给你配一副,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叫住他。
「云峥。」
顾云峥停下来。
沈夜澜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道:「你之前说的那份名单,是哪来的?」
顾云峥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说过,是个神秘人给的。」
「什麽样的神秘人?」
顾云峥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日下值,我在房门口发现一个信封,里头就装着名单。没有署名,没有来历。」
沈夜澜皱眉:「你没去查?」
「查了。」顾云峥走回来,压低声音,「名单上有七个人,都是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我挨个查过去,五个已经死了,一个失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沈夜澜心头一跳:「谁?」
「徐福。」顾云峥看着他,「如今在内侍省库房当差,六十多岁了,管些杂事。」
沈夜澜瞳孔微缩。
徐福。
那日小顺子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去找过,那老头没开门。
顾云峥见他神色,追问:「你知道这个人?」
沈夜澜点点头:「在库房那边打听过,没见着人。」
顾云峥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小心些。宫里头,想找真相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夜澜没应声,只问:「那六个是怎麽死的?」
「病死的,意外死的,还有两个是自尽。」顾云峥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明白这是什麽意思吗?」
沈夜澜当然明白。
有人在灭口。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连夜配的药,比太医署开的有效。你拿去给高贵妃,一日两次,煎的时候用文火,别让药性散了。」
沈夜澜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句:「保重。」
沈夜澜点点头,转身要走。
「夜澜。」顾云峥忽然叫住他,用的是他本名。
沈夜澜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云峥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很轻:「你父亲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那份名单,我会继续查下去。你……你别一个人扛。」
沈夜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他迈步离开。
走出太医署後院,他没有直接回长春宫,而是绕道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是宫里最荒凉的地方。
这里常年没人来,墙角长满了青苔,杂草齐腰高。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刚才的消息理一理。
徐福。
这个人还活着,就在库房。
顾云峥说名单上的其他人全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为什麽?是他运气好,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
沈夜澜靠着冷宫的墙角,闭上眼睛。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的案子,证据是伪造的。
伪造证据的人是萧家。
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萧家的清客,他们知道内情。
所以萧家在灭口。
徐福还活着,是因为他藏得深,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萧家留着的饵?
他需要再去找徐福一次。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澜睁开眼,贴着墙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太监从冷宫另一头的夹道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匆匆。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袍子,面貌陌生,是个没见过的面孔。
那太监走到冷宫门口,左右看看,推门进去了。
沈夜澜皱了皱眉。
冷宫里头没住人,这太监来这里做什麽?
他犹豫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冷宫的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屋舍门窗紧闭。
那太监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食盒,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关上。
那太监转身往回走。
沈夜澜赶紧躲到墙角後面,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他看着那间紧闭的屋门,眉头皱得更紧。
冷宫里头有人住?
谁会住在这里?
他本想过去看看,又怕打草惊蛇,只好先离开。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高贵妃喝了新配的药,睡了过去。嬷嬷坐在床边守着,见他进来,低声道:「烧退了些,这药比之前的好。」
沈夜澜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想着冷宫里那个神秘的人影。会是谁?为什麽要躲在冷宫里?和徐福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澜走过去。
「你是段莲英?」那小太监问。
「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小太监压低声音,「今夜戌时,冷宫後门,有人要见你。」
沈夜澜心头一凛:「谁?」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那人只说,你去了就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冷宫。
又是冷宫。
他想起今日下午那个提着食盒进去的太监,想起那间紧闭的屋门。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戌时很快就到了。
沈夜澜藉口去库房还东西,出了长春宫。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宫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冷宫方向走去。
冷宫後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透出微弱的光。
他往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进来。」
沈夜澜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床沿的身影。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正静静地看着沈夜澜。
沈夜澜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在库房那日,他敲过的那扇门,开门的就是这个人。
徐福。
「坐吧。」徐福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
沈夜澜没有坐,只问:「是你要见我?」
徐福点点头,把手里的茶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沈明璋的儿子,」他缓缓开口,「胆子不小。」
沈夜澜後背一僵。
徐福见他神色,嘴角扯出个乾瘪的笑:「别怕,老夫要是想揭发你,你活不到现在。」
沈夜澜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个子不高,比沈夜澜矮了半个头,却让沈夜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父亲是个好人。」徐福忽然道,「当年萧太师要整端王馀党,你父亲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站出来替那些人说话。结果呢?满门抄斩。」
沈夜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徐福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来宫里,是为了查真相,对吧?」
沈夜澜仍旧不说话。
徐福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真相很简单,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萧太师让人伪造的。老夫当年就在萧府,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做出来的。」
沈夜澜呼吸一滞。
徐福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夫为什麽告诉你这些?因为老夫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都死了,老夫是名单上最後一个。萧家迟早会找到老夫,到时候,老夫知道的那些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你想报仇,对吧?」
沈夜澜终於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麽?」
徐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老夫什麽都不要你做。老夫只是不想让那些秘密跟着老夫一起埋进土里。」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封信,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和他在内侍省档案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萧太师的字。
徐福看着他翻阅那些信,缓缓道:「这些是当年萧太师和几个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里头有他们密谋构陷端王一案的证据。老夫当年在萧府管文书,这些东西是老夫偷偷留下来的。」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为什麽要帮我?」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老夫一命。」
沈夜澜愣住了。
徐福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摆摆手:「走吧。这些东西你拿去,该怎麽用是你的事。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
沈夜澜把布包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灯光下的老人,忽然问:「你住在冷宫,是为了躲萧家的人?」
徐福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夜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跳得厉害。
怀里那几封信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证据。
他终於找到了证据。
他几乎要跑起来,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些信藏好。
可他刚走出冷宫後门没多远,就听见身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太监正朝他跑来。
那太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是段莲英?」
沈夜澜点头。
那太监压低声音:「你快回去吧,长春宫那边出事了。陆公公来了,正在等你。」
沈夜澜心头一沉。
他加快脚步往长春宫赶去。一路上,他摸着怀里的布包,想着该怎麽藏起来。
可来不及了。
他刚踏进长春宫的院门,就看见正殿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陆承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看着门口。
沈夜澜走进去,躬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聊:「取药需一个时辰?」
沈夜澜垂着眼帘:「回陆公公,太医署人多,排队耽误了。」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夜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衣服,看见他怀里藏着的东西。
「段莲英。」陆承恩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说谎的人。」
沈夜澜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几乎没用什麽力气,却让沈夜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去吧。」陆承恩放开他,转过身往回走,「高贵妃的病要紧。往後取药,让别人去,你留在宫里伺候。」
沈夜澜躬身行礼:「是。」
他退出正殿,回到自己的杂役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布包还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伸手按住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陆承恩会揭穿他,会让人搜他的身,会把那些信拿走。
但陆承恩什麽都没做。
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了那句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陆承恩到底想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