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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猎场惊变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远处山林里传来第一声号角。
沈夜澜从陆承恩的帐篷里出来,晨雾还未散,地上覆着一层白霜。他裹紧衣服往内侍省的营区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早起忙碌的人——喂马的侍卫丶生火的杂役丶端着热水的宫女,每个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小顺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身边。
「段兄弟,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有?」
沈夜澜摇头:「睡得沉,什麽都没听见。」
小顺子眯起眼睛看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里有一块浅浅的红痕,被衣领遮住一半。
「你脖子上那是什麽?」
沈夜澜抬手摸了摸,语气平静:「昨晚被虫子咬了,挠的。」
小顺子笑了,没再追问,只说:「今儿个狩猎,皇上要亲自进山。陆公公肯定要跟着,你可小心些。」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巳时正,狩猎开始。
皇帝李洵换上一身劲装,骑着御马从营地出发。身後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王公大臣丶侍卫亲兵丶後宫嫔妃的轿辇,还有抬着猎物和器具的杂役。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陆承恩骑着一匹黑马,紧跟在皇帝身侧。他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剑,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和平日那个温和从容的内宫总管判若两人。他经过沈夜澜身边时,目光扫过来,停了停。
那眼神很短,一闪而过。可沈夜澜看懂了他的意思——记住我昨晚说的话。
队伍进了山林。
秋日的树林色彩斑斓,红的黄的叶子铺满一地,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皇帝兴致很高,策马跑在最前面,不时拉弓射箭。他的箭法不错,射中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每次命中都有侍从欢呼。陆承恩始终跟在他身後三步的距离,目光却不在猎物上,而是在四周的树林里扫视。
高贵妃的轿辇停在山脚下,她没有进山,只在外围等着。
沈夜澜站在轿辇旁,视线却一直往山林深处的方向飘。
「段莲英,」高贵妃掀开轿帘,低声问,「你怎麽了?心神不宁的。」
沈夜澜回过神:「没事,娘娘。」
高贵妃看着他,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叹了口气,放下轿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山林里不时传来欢呼声,偶尔有侍卫抬着猎物出来——一只鹿,两头野猪,还有几只狐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沈夜澜正低头给马添草料,忽然听见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警报。
他猛地抬起头,扔下手里的草料就往山里跑。身後有人喊他,他没理会,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落叶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继续往前。
厮杀声越来越近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忽然听见左侧树丛里有动静。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却见几道人影一闪而过——穿着侍卫的服饰,却不是他认识的面孔。
为首那人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然後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夜澜心头一跳——那是陆承恩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冲去。
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是一条溪流边的平地。十几个人影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丶惨叫声丶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他一眼就看见了陆承恩。
陆承恩浑身是血,仍旧挡在皇帝身前。他手里的剑已经卷了刃,却仍旧一下一下挥出去,每一剑都正中要害。脚下躺着七八具尸体,穿着黑衣,蒙着面,一看就是刺客。
但沈夜澜注意到,刺客的数量比预想的少。地上除了黑衣尸体,还有三四具穿着侍卫服饰的尸体——正是刚才他在树丛里见过的那种陌生面孔。他们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沾满了黑衣人的血。
战局显然已经过了最激烈的时候。
皇帝李洵躲在他身後,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发抖。
又有三个刺客从侧面冲上来,直扑陆承恩。
陆承恩侧身避过一剑,反手刺穿一个人的咽喉,同时抬脚踢飞另一个。
第三个的剑已经刺到他胸前——他硬生生侧了半寸,剑尖划破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沈夜澜看见不远处的树丛里,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们没有冲出来,只是静静地潜伏着,目光锁定场中,随时准备动手。
陆承恩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个方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几道人影便又缩了回去,继续隐在暗处。
沈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挡在陆承恩身侧。
陆承恩回头看见他,眼神一厉。
「谁让你来的!」
沈夜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盯着前方。又有两个刺客冲过来,他挥刀格开一个,却被另一个逼得连连後退。那人剑法狠辣,每一剑都冲着要害,他勉强挡了几下,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陆承恩解决了面前的敌人,转身一剑刺穿那个逼退沈夜澜的刺客。他一把扶住沈夜澜,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
「你——」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侍卫冲过来,为首的是赵无咎。他翻身下马,看见场中局势,脸色微微一变——那些刺客已经所剩无几,他的计划显然出了岔子。
但他没有退路。
他拔出剑,高喊一声「护驾」,率领侍卫冲入战圈,亲手砍翻了最後两个还在抵抗的刺客。那两个刺客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赵无咎收剑,跪在皇帝面前。
「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李洵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尸体——黑衣的,侍卫服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的目光在那些侍卫服的尸体上停了停,脸色阴晴不定。
陆承恩放开沈夜澜,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此处危险,先回营地。」
皇帝点点头,在侍卫的护送下往山外撤。经过赵无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没说。
赵无咎跪在地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陆承恩走过他身边时,脚步也顿了顿。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将军来得真及时。再晚一刻,臣就要被那些刺客杀了。」
他没有等赵无咎回应,继续往前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低声道:「跟着我。」
沈夜澜跟在他身後,往山外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无咎仍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营地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陆承恩的脸色也很平静——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沈夜澜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後背上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回到营地,皇帝直接进了御帐。几位老臣匆匆赶来,被侍卫拦在外面。不一会儿,陆承恩也被叫了进去。
沈夜澜站在御帐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帐帘。手臂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却仍旧疼,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
高贵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受伤了?快让太医看看。」
沈夜澜摇头:「不碍事。」
高贵妃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叹了口气。
御帐里,皇帝李洵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几位老臣跪在地上,陆承恩站在一旁,身上的血迹还没擦乾净。
「那些刺客是什麽人?」皇帝的声音很冷。
陆承恩开口:「回皇上,臣已经查过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武器也是寻常的铁剑。但臣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冲着臣来的时候,招招致命。可对皇上,他们只是围住,并没有下死手。」
皇帝的眼神更冷了:「你是说,他们是来杀你的?」
陆承恩点头:「臣推测,他们的目标确实是臣。至於为何要杀臣……」他顿了顿,「臣不敢妄加猜测。」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护驾有功,朕会赏你。你先下去治伤吧。」
陆承恩躬身行礼,退出御帐。
沈夜澜还站在外面,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陆承恩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跟我来。」
他带着沈夜澜回到自己的帐篷,关上帐帘。然後从衣箱里翻出一卷白布和一只小瓷瓶,放在矮几上。
「把衣服脱了。」
沈夜澜脱下外衣,露出受伤的手臂。那道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不算深,却也不浅,皮肉翻开,还在往外渗血。
陆承恩用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替他清洗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比任何时候都轻。沈夜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忽然觉得手臂上的疼没那麽明显了。
「为什麽不听话?」陆承恩的声音很低。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柔软。
「我让你待在大营,你为什麽跑来?」
沈夜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怕你死。」
陆承恩的手顿了顿。他低下头,继续替沈夜澜包扎伤口,没有再说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人声。白布一圈一圈缠在手臂上,勒得有些紧,却让人安心。
包扎完毕,陆承恩没有放开他的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沉香念珠,许久没有说话。
「赵无咎今天那副样子,」沈夜澜开口,「他暴露了。」
陆承恩点点头:「皇上不是傻子。他看见那些刺客的招数,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接下来怎麽办?」
陆承恩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很短,一闪而过。
「等。」
日头偏西的时候,御帐里传出旨意——明日一早拔营回宫,狩猎提前结束。
消息传开,营地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大声说什麽。
侍卫们开始收拾东西,杂役们忙着装车,一时间乱哄哄的。
沈夜澜站在高贵妃的帐篷外,看着这一切。小顺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段兄弟,你知道吗?赵将军被留下了。」
沈夜澜转头看他。
小顺子的声音更低:「皇上让他单独去御帐回话。进去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御帐的方向。那里的帐帘紧闭,门口站着皇帝的贴身侍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无咎才从御帐里出来。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他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阴鸷得让人心里发寒。
沈夜澜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
赵无咎什麽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营地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平时总在巡逻的侍卫都少了许多。
月光冷冷地照着,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
沈夜澜躺在陆承恩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陆承恩坐在矮几旁,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明日还要赶路。」
沈夜澜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很急。
陆承恩站起身,掀开帐帘出去。
沈夜澜没有动,只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股紧张的气氛。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回来。他在沈夜澜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怎麽了?」沈夜澜问。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抵在他头顶,抱得更紧了些。
沈夜澜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队伍拔营回宫。
马车摇晃前行,沈夜澜和陆承恩坐在同一辆车里。
陆承恩褪下染血的衣袍,露出精壮的背脊。他背对着沈夜澜,用布蘸着水擦拭身上的血迹。
沈夜澜正要帮他,却忽然僵住。
那背上纵横交错的,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的陈年旧疤,一道叠着一道,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仍旧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沈夜澜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发抖:「这是……?」
陆承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端王府,灭门那夜留下的。」
马车仍旧摇晃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那道道伤疤上,明暗交错,像是地狱的图景。
沈夜澜看着那些伤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仍旧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布沾着水,从肩上擦到腰间,每一道伤疤都被水润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那一夜,我躲在死人堆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刀砍在我背上,我没敢动,也没敢出声。就那样躺着,听着他们的惨叫,听着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听着血从身上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
他顿了顿,继续擦拭。
「天亮的时候,师父找到了我。他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一道最长的伤疤。那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留下一道粗粝的痕迹,摸上去有些扎手。
陆承恩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却没有躲开。
「这些年,」他的声音很低,「我从不在人前脱衣服。因为这些疤,会让人想起那个该死的夜晚。」
沈夜澜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滑动,从肩头到腰侧,一点一点,像是要用触觉记住每一寸的形状。他能想像那个夜晚——十七岁的少年,躺在尸体中间,听着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听着同伴的惨叫,听着自己的血流出去。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等,等到天亮,等到有人来救他。
那是什麽样的绝望?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
「别哭。」
沈夜澜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眼角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很轻,像是要把泪痕吻干。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透过车帘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沈夜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伤疤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粗粝的,灼热的,像是烙铁一样烙进心里。他知道,从今往後,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午後——阳光,马车,还有那个男人背上的伤。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策马从车旁经过,马蹄溅起的碎石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
陆承恩的手收紧了些,把他搂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