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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蛛丝马迹
仲秋的日头穿过窗棂,落在文书房的地上,一格一格的,像切开的光。
沈夜澜坐在桌边翻旧档,手边堆着三摞发黄的卷宗,每一摞都齐腰高。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被太阳晒得温热,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空隙里卡着一点灰,他用拇指抠掉,继续翻页。
谢淮安每日午後会来内侍省给陆承恩换药。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经过文书房时探头进来看了他一眼。
沈夜澜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上,谢淮安点了点头,什麽都没说就过去了。那眼神里有话,却不是能在这里说的。
沈夜澜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这些日子他把景和四年前後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一份一份翻看。
父亲的案子发生在景和十二年,端王案在景和四年,中间隔了八年。可陆承恩说,那些伪造证据的手法如出一辙——他想找出其中的关联。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份景和四年三月的奏摺副本,弹劾端王谋反,落款是萧太师。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些卷翘,墨迹也淡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晰。他一字一字看过去——私通边关将领丶密谋起兵丶私藏甲胄丶伪造圣旨……每一条罪状都列得清清楚楚,後面附着证据的说明。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措辞,那些句式,和父亲案子里的证据一模一样。他甚至能对上其中的几句话——勾结外官,图谋不轨丶往来书信,字迹可证丶同谋者众,供词在案。
连伪造的手法都一样——先列罪状,再附证据,最後请旨查办。
他把奏摺翻到最後一页,看见一行小字:以上名册,据萧府清客所供材料整理。
清客。
周文远。
顾云峥当初查到的名字,就是这个人。
沈夜澜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泛白。阳光落在纸上,照出那些褪色的墨迹,每一笔都像是刀刻的。他把奏摺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密室里,陆承恩坐在榻上,赤裸着上身。
谢淮安正在给他换药,肩胛处那道箭伤已经结痂,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沈夜澜走进去,从怀里掏出那份奏摺,递给陆承恩。
陆承恩接过,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微微动了动。看完後,他把奏摺递还给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他。
「看出来了?」
沈夜澜点头:「和父亲案子里的证据,一模一样的手法。」
陆承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谢淮安在一旁继续换药,动作很轻,却不时抬眼看向两人。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开口:「当年端王被诬陷谋反,就是因为萧太师伪造了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书信。那些信,字迹丶用印丶措辞,无一不精,连端王身边的人都看不出破绽。」
沈夜澜问:「是谁伪造的?」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
「周文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沈夜澜心里激起千层浪。
「顾云峥当初查到的就是他。」沈夜澜的声音发紧,「他还活着?」
陆承恩点头:「活着。就藏在萧太师的老家,常州。」
谢淮安这时候开口了,压低声音:「常州离京城三百里,来回要四五日。若要去找人,得想个妥当的法子出宫。」
陆承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权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想去?」
沈夜澜没有犹豫:「想。」
陆承恩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淮安换完药丶收拾好东西丶退出密室,他才开口。
「现在不行。」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指腹摩挲着那串念珠。
「皇后复权了。」他的声音很低,「今日一早,她开始动手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日天气不错:「高贵妃宫里的宫人,被她换掉了一大半。你若不是在内侍省当差,也逃不掉。」
沈夜澜问:「那接下来呢?」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沈夜澜拉近,让他坐在榻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下巴抵在沈夜澜头顶,呼吸均匀而缓慢。
「我会处理。」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你好好待着,哪儿都别去。」
沈夜澜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想问他打算怎麽处理,想问他皇后会不会继续针对他,想问他那个叫周文远的人能不能等到他去。可他什麽都没问,只是静静地靠着。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沈夜澜回到文书房继续整理档案。
刚坐下没多久,小顺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碟点心。
「段兄弟,刚出炉的桂花糕,尝尝。」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沈夜澜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没动。
小顺子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复权了,今儿个一早就把各宫的人事调了个遍。长春宫那边,嬷嬷被换了,几个贴身宫女也被调走了,高贵妃气得哭了一下午。」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小顺子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倒是运气好,在内侍省当差,不归皇后管。不然这次也跑不掉。」
沈夜澜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张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小顺子嘿嘿一笑,摆摆手:「当然不是。我是来问你,明儿个休沐,要不要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听说菊花开了一片,好看得很。」
沈夜澜摇头:「明儿个有事。」
小顺子也不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那行,改日再约。」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眼神很短,却让沈夜澜心里发毛。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那碟桂花糕发呆。
小顺子来得太勤了。每次都是这种看似随意的闲聊,每次都在打听他的反应。他是皇后的人,这一点陆承恩早就说过。可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後,要更小心。
次日午後,谢淮安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来换药的——陆承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每日换药。他是来传话的。
「陆公公让您傍晚去一趟御花园。」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东南角那个假山後面,别让人看见。」
沈夜澜点头。
谢淮安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有说出口。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夜澜藉口去茅厕,从文书房後门溜出去,绕了几条小路,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没有人。秋日的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他沿着石子路走到东南角,绕过那丛竹子,假山就在眼前。
陆承恩站在假山後面,手里捏着念珠,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暮色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仍旧亮着,像是暗夜里的火。
「皇后那边,我处理好了。」
沈夜澜心头一跳:「怎麽处理的?」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那动作很轻,却让沈夜澜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答应了她什麽?」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沈夜澜的心沉了下去。
「没什麽。」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帮她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
沈夜澜不信。皇后的条件不可能这麽简单。他想追问,却被陆承恩按住了嘴唇。
「别问。」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只要知道,你不会被调走,这就够了。」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什麽,喉咙却像被什麽堵住了。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回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天黑了,别让人看见。」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几日,一切照常。
沈夜澜每日去文书房当值,整理旧档,傍晚回住处。
小顺子仍旧时不时来找他闲聊,说些宫里的八卦。
高贵妃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她宫里新换的人不好使,做什麽都不顺手,她只能忍着。
唯一不同的是,皇帝开始往皇后宫里去了。
第一次是偶遇。陆承恩安排的,让皇帝在御花园碰见皇后,皇后亲自奉茶认错,皇帝心软,喝了那杯茶。
第二次是探望。陆承恩让太医署放出消息,说皇后身体不适,思念皇上。皇帝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去看了她一次。
第三次是陪夜。这次没有人知道陆承恩是怎麽安排的,只知道皇帝在皇后宫里待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才出来。
沈夜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文书房整理档案。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皇上昨晚歇在皇后宫里了。这可是这几个月头一回。」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段兄弟,你说这是怎麽回事?皇后之前不是被禁足了吗?怎麽突然又得宠了?」
沈夜澜摇摇头:「不知道。」
小顺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那棵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黄的红的铺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是陆承恩的安排。可他不知道陆承恩答应了皇后什麽,才换来这三次恩宠。
那天夜里,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份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想问什麽,却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陆承恩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想问什麽?」
沈夜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答应了皇后什麽?」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短,一触即离。
「没什麽。」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夜澜不信。他抓住陆承恩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告诉我。」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看不懂的疲惫。
「我答应她,三个月内,让皇上至少去她宫里三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作为交换,她放过高贵妃宫里的人事调动,你留下。」
沈夜澜的手一抖。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仍旧平静:「这不是什麽大事。皇上本来就该去皇后宫里,我只是推了一把。」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陆承恩说得轻巧,可他更知道,让一个对皇后避之不及的皇帝主动踏入她的寝宫,需要多少算计和安排。
「值吗?」他问。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那怀抱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
「你值。」陆承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像誓言一样刻进他心里。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把脸埋在陆承恩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远处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恩才放开他。他低头看着沈夜澜,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柔软的。
「周文远的事,我会安排。」他的声音很低,「等时机成熟,我再让人带你出宫。」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他。
陆承恩伸出手,替他擦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再等等。」他说,「很快就到了。」
那夜,沈夜澜没有回自己的小屋。他留在密室里,蜷缩在陆承恩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陆承恩已经不在了。榻上只留着那串沉香念珠,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枕边。
他拿起念珠,缠在腕上。珠子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榻上,暖得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从今往後,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文书房里,小顺子已经在了。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段兄弟,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沈夜澜没有理他,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继续整理那些旧档。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有?皇后娘娘昨晚又召了皇上过去。」
沈夜澜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之前皇上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现在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
沈夜澜没有抬头,只说:「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小顺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後,沈夜澜放下笔,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他知道这是陆承恩的安排。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后不会满足於这三次恩宠,她会想要更多。
而陆承恩,会怎麽应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麽,他都信他。
傍晚时分,谢淮安来了。他提着药箱,说是来给陆承恩复诊,顺便给沈夜澜带了个消息。
「常州那边,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压低声音,一边给沈夜澜把脉,一边说,「周文远确实还活着,就藏在萧家老宅後面的村子里。改名换姓,装聋作哑,很少有人认出他。」
沈夜澜心头一跳:「能联系上吗?」
谢淮安摇头:「现在不行。萧家虽然不在那边,但老宅还有几个老仆看着,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报信。要见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淮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句:「陆公公让您别急。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的。」
他走後,沈夜澜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那串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摸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慢慢数过去。
周文远。
这个名字,他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