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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宇趁热打铁,给李三才算起了私帐:
「大明每年四百万石京漕,河运虚耗丶私分丶克扣丶浮收的粮食,常年在两百五十万石以上。」
「这两百五十万石粮食,往年尽数流散民间丶落入各级胥吏私囊。大人一年所得,不过两三万石丶数万白银。」
「可一旦三成漕粮改走海运,每年近百万石的漕耗结余,彻底斩断分流渠道。没有闸官截留丶没有漕丁盗卖丶没有仓吏克扣丶没有州县浮收。这笔千万两白银级别的巨利,不必分给任何人,无需打点任何人,无需忌惮任何人。」
「所有省下的耗粮,名义归公,实则由大人一手统筹丶一手支配。您想补漕额,则朝堂赞誉丶圣心眷顾;您想入私囊,则无人知晓丶无人核查。」
「往日您是漕运总督,替天下漕蠹看家护院;此后您借海路改制,独揽整条江南漕运的灰色巨利。数万底层官吏再也分不走一粒粮丶一文银!」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李三才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利弊。
所谓的风险丶所谓的群僚反噬丶所谓的祖制非议,在这份无人能及的滔天私利面前,不值一提。
李三才掌心缓缓收拢,眼底犹有权臣深沉的算计与狠厉,终于彻底松口。
「也罢。」
他声音低沉,带着身居高位久惯的决断,「河运积弊溃烂百年,守旧便是年年替庸人打工,白白耗费心力丶担尽罪责。海运一事,利弊本官已然通透,就依你所言,拆分江南三成受灾漕粮,改由海路承运。」
张宇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微微躬身:「大人英明决断,自此公私两利,万世无弊。」
可话音刚落,李三才眉宇间刚散去的凝重,又缓缓凝起。
他纵横朝野,精通大明律条丶海防祖制,狂喜之后,瞬间抓到了其中的隐患。
此前所有商议,只谈从长江出海,却从未谈及如何破海禁丶如何入京师丶如何进太仓。
大明海禁,乃是立国铁律。
一旦粮船驶出长江口,横渡北洋,抵达天津近海,卫所巡检丶海防士卒丶通州关口层层把守。
没有朝廷敕令丶没有户部文书丶没有漕运正牌凭信,海运漕粮便是走私私粮丶通海违制。
届时别说入库交差,整船粮米会被当场查抄扣押,他这个默许官粮下海的漕运总督,更是百口莫辩,直接坐实擅改祖制丶私通外夷丶盗卖官粮的灭族大罪。
李三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盯住张宇,缓缓抛出最致命的一问:
「你说的一切,皆好。损耗大减丶私利独吞丶补足漕额丶安稳仕途,无一不美。
但有一件事你们似乎没有考虑过。
本官可以利用职权,压下江南州县,准许漕粮从松江丶长江口岸出海,此事在我职权之内,可一手遮天,隐秘操作。
可大明举国海禁森严,天津丶渤海丶通州一线海防重重,你们的琉球海船载着数十万石官粮,如何突破海禁?如何靠近畿辅重地?如何过关核验?如何堂堂正正送入京师太仓?
出了江南,便是朝廷海防地界。一旦被沿海卫所查获,你我皆是死局。此事若无解,前面万般谋划,皆是空中楼阁丶自取灭亡!」
张宇听完哈哈大笑,向前半步,语气笃定从容:
「大人果然是官场老手,对于细微之处了然于胸。
只是大人久居江南,看来不知道北方海防之况啊!
大人以为天津畿辅海防森严丶固若金汤?实则不然。如今大明北方海防,早已朽坏空壳,形同虚设。」
李三才微微挑眉:「哦?京畿重地,天子门户,如何会朽坏?」
张宇不急不躁,逐层拆解:
「陛下数十年怠政,北边重九边丶轻海防。朝廷岁入粮银尽数填往辽东丶宣大丶延绥各镇抵御胡虏,北洋海防二十余年未增一船丶未补一兵丶未修一寨。
天津卫丶登州卫丶莱州卫,帐面兵额过万,实则吃空饷丶挂虚籍者十之四五。在册兵丁大半老弱疲敝丶军械锈蚀丶战船腐朽不堪入水。平日里只守城郭丶点卯混饷,从不操练海战。
沿海烽堠荒废,哨卡松弛,近海巡检常年敷衍了事,逢汛不报丶遇舶不查。春夏海风平稳之时,甚至连例行出海巡哨都尽数省去。
如此海防,看似拱卫京师,实则有卫无兵丶有兵无船丶有防无查,只是摆给朝堂看的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