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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七月的风，是冰可乐混西瓜块的味道；
那么九月的风，就是鲜香书生气碰钥匙串的声音；
至于十一月的风，在广东，则是一把香葱和腊肉的汁水四溢。
“不是我说你，林季，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
“这葱，生的，能吃吗？”
“你不吃给我吃。”
“去去去。都丢桌子上了，多脏！”
周日，好不容易我休息，又恰逢明豪今天有空带孩子，于是我便与老吴相约到顺德，打卡近一个月长期占据全省美食榜单no.1的“展哥煲仔饭”。
但不料慕名而来的人实在太多，我俩不但被迫与陌生人“搭台”，还恨不得爬到桌子下，捧着滚烫的煲吃饭。
“不是我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环顾四周，我对老吴抱怨道，“都不知道咱们是过来吃饭，还是过来看人头。”没好气地捣鼓碗里的饭粒跟被我敲碎、砸碎的腊肠，“难怪广东人管饭叫人头饭，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你看，这饭是好饭，”我夹起指甲盖般大的米粒，“颗颗分明，香甜软糯，只不过，”伸长脖子，朝外瞅一眼，但也只能看到一片乌泱泱，“得就着人头当菜，才能吃下去。”
老吴见状夹起一根蒜蓉炒青菜，放到我的碗里，它亮涔涔，晶莹剔透，叶片上还往下趟着特制蚝酱：“你也别抱怨，人多才证明这里好吃。要是人都没有，个个都在赶苍蝇，那能好吃到哪里去？就算老板招呼你进来，你都不进来。”
说罢，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着膀子，系着围裙，脑袋跟加了大头特效一样，常规尺码的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尤其小的男子。
他就这家店的老板，展哥，一头及肩的长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立在头顶，一身腱子肉，一手拿叉，一手拿刀，磨刀霍霍向腊味。说实话，若不是店里坐满食客，不知情的我与老吴，怕不是会快步从门前跑过，担心这是哪位被记录在案，一直潜逃的罪犯。
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演绎一出《人肉叉烧包》。
“诶，话说回来，难得开启我们的‘寻味顺德’之旅，”我大口咀嚼嘴巴里的美味，“下一站你准备去哪？华盖路的双皮奶，还是立马驱车探寻均安烧猪？你不说话……是不是想先在附近逛逛，消化一下？”
说完，我还举起筷子，在半空中晃上一圈。
但老吴，整个人的魂都不在这，毫不避讳地说，她身上的血跟肉，似乎都留在了她的那个家。
“姐，姐，姐——”我抬手在她面前扬了好几回，见她终于回过头来，目光里有了些神色，“你在想什么呢？该不会还在想着家里的事情吧？”
“不是，”她一直托腮的手终于慢慢放下，“我在想其他事情。”
我一听，接而看到她几乎没动过的黄鳝煲仔饭，差点没忍住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拜托，你今天可是来放松的。可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在想着皓皓。”
皓皓，欧阳煊皓，老吴儿子的大名。据说这小子自己抓阄选名的时候，雷厉风行，果断至极，一扬手，直接拍红他爸的半个手掌心，就这样把自己的名给定了。
虽说这孩子五行缺火，但这么一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照这种的办事速度，明豪一度担心会不会用了这名，会带来反效果。
偏偏欧阳太太，对自己孙儿的这性格，可很是满意。
老吴舀起一大口饭，往嘴里送，应该是早就饿坏了：“才不是。我现在才发现，我婆婆正一带娃高手。”
“这么说，你们的婆媳关系得到彻底缓解啦？”
“何止是‘缓解’，”老吴耷拉着她难得一见的死鱼眼，“我们的当今状态，简直就是‘相亲相爱’。”
“这不挺好的吗？你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好是好。不过在你搬出去前才对婆婆产生感情，才不是什么好事。”
不等她说完，我一下子没忍住，笑得很是爽朗：“哈哈哈——”
“你还笑！”
饱餐一顿，本以为可以继续跟老吴探秘顺德美食，势想不到，欧阳太太的一通电话，就让我的小ni摆头驶向高速收费站。
“你看看，平时放皓皓围兜的那个柜子有没有。”
“我没有丢进洗衣机，肯定没有。昨晚我晾衣服的时候，都没有看见……”
“不会，不会的，妈。明豪不会不过问我就洗了那条毛巾，他知道皓皓得抱着它才睡得着，又怎么会……”
一路上，老吴都在与欧阳太太沟通，不知情的我，也终于通过她们的对话，以及部分被哭声掩盖的埋怨，理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皓皓一直舔着睡觉的那条毛巾被，不见了。
心爱的毛巾被失踪，对于我们这种临近30岁的中年人士来说，不就是再买一条的简单活活罢。虽说肯定会有不舍，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条被子，抵得上金银珠宝，抵得上钻山矿石吗？
那是绝对抵不上的。
但对于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来说，从他出生到现在都陪着他的那条毛巾被，简直就是他的命。
也难怪电话那头的皓皓会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行，行行，妈。我现在在赶回去，大概……”忽然间，她捂住话筒，冲我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话音未落，我看一眼导航：“走高速的话，大概四、五十分钟。”
扭头，老吴就对欧阳太太说道，“妈，我们半个小时就到。”大言不惭，毫不避讳，“嗯，好，好好……妈你先拿点玩具哄他吧，行。嗯，我知道了，拜拜。”
“嘟——”地一声挂掉电话，她就跟被抽空了气的篮球一样，整个人瘪下去，牢牢贴紧椅背。她那四肢跟脑袋，就跟挂上身上似的。
“怎么，心力交瘁？”
她闭上双眼，捏了捏鼻梁骨：“不是。”
“话说，你有没有算过，这次生完皓皓下来，”我看着导航显示的绿条条，踩油门的右脚更加用力，“你的生育险能领多少钱？”
“快五万。”她回答得一脸平静。
倏地，一辆黑车从我侧边硬挺挺地超过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估计车速，已经远超120。
“这么多？！？”一下没忍住，我的小ni差点也随前方的黑车冲出去。
“我去年不是跟你说了，主管给我申请调薪的事。”
“涨了这么多，”我慢慢重新压下刹车，“可以啊，老吴。”
“嗯。”
纵使不论我再怎么紧张、震惊，吴姚琪，还是保持一副章鱼被丢进滚烫的热水里，浇熟透了再捞上来的模样——
绷得非常紧。
于是，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努力看着能不能在半个小时内，把老吴安全送到明豪家。
因为恰逢休息日，所以当天路上的车并不算少，到了明豪的小区，再把车停好，已经下午三点。
“你要是着急，就先上去。我还得把临时停车的号码牌找出来才行。”左翻翻，右找找，半天，我愣是想不起来把那个小白牌子被我丢哪去。
“那好吧，”老吴推开车门，又“嘭”地关上，隔着玻璃窗冲我喊道，“我先上去了！”
“好——”
继续在可见的范围里寻找，偏偏我就就再也找不到那块新买的，临时停车的牌子。它仿佛是知道什么，刻意与我玩起躲猫猫。
而后我便把目光投向老吴落在车里的大挎包，它藏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被老吴塞得满满当当，同时更是被她抬起又落下的脚踹得不成原状。
我没有多想，拿起老吴的挎包，就开始翻看有没有不用的纸，打算用化妆包里眉笔跟眼线笔，制作一张临时停车联系牌。
却在那一刻，好似它故意要让我知道一般。一张白纸，在空中缓缓落下，安躺在我的大腿间。
正面朝上，印满了黑字的那一面朝上，密密麻麻，也有大段空白，落款是老吴的名字，日期还没有填写。可就算不看内容，单看抬头的那三个大字，我也知道它的意思，还有，它的意思：
辞职信。
盯着信半刻，它看着我，我看着它，我第一时刻，将它放回原位，跳下车，复制老吴离时的行迹，朝她家迈去。
明豪的家是在一个老式的小区里，已经有些时月，不过胜在地段好，入住这么多年，二手房的均价也仍是居高不下。
“叮咚——”
“是我，欧阳太太——”我使劲把声音捏得甜美一些，音调拔高一些，顺道隔着防盗门高举手里的，老吴的挎包，“姚琪把包落我车上了，我给她送来。”
“来来来，”猛地，欧阳太太变得异常热情好客，霍霍拉开大门，就招我进去，“快进来，快进来。”一把扯过挎包，把头探进去，对姚琪喊道，“你过来看看！皓皓的毛巾被会不会在这！”
原来明豪妈妈，也有专属“菜市场大妈”的如此一面。
“妈，”老吴的表情定住了，不大好看，“我又怎么可能把被子带出去呢。”伸长左臂，吃力摸了摸仍在哭泣不停的儿子，右臂持续在沙发缝里探索，打算转移欧阳太太的注意，“妈，你说会不会被子陷进沙发缝里头，我们没发现……”
“怎么可能！我今天早上才清理过沙发！”
“诶！”忽然，老吴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眉毛抬得比天花板都要高，嘴角咧到耳后，从窄窄的缝隙掏出一条仅能盖住成人肚皮的毛巾被，“妈！你看，真的在这！”
蹦蹦跳跳，蹿得老高，“我就说被子肯定在家！我的孙啊，快跟奶奶去睡午觉——”她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扯过毛巾被，就抱起皓皓就往卧室走去。
结果，只剩下我跟老吴在原地干瞪眼。
老吴生怕我初次到她“新家”怠慢了我，小跑进厨房，盛一杯水，双手呈出，疾疾就招呼我往沙发上坐：
“来，林季，快坐，别干站着。”
“好，好。”
上回来她家拿姜醋，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家的模样——传统的广东家庭装修。尽管客厅与厨房都被翻新过，但偶出现的那么一两张红木凳，还是看得出来，以前，这里的家具，定是成套的。
而老吴，也发现了我的发现，“那个啊，是老爷的珍藏红木凳。原本是一套，但我们担心皓皓在这里玩，会碰着、割着……小孩子，三岁前都特别金贵。所以，”她的掌心摩挲双膝，“明豪妈就主张换了它，换成你现在坐着的这款沙发。”
“嗯，”我左右粗略打量，“风格是挺欧阳太太。”
听着，她低头一笑。
而那封辞职信，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姚琪，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回归家庭？”换上另一种表达方式，我向她询问。
乍一听，她的表情凝住，但很快，又换了下来——不知怎的，有些释怀，没有仰头，没有低头，就那么保持着，对我平静坦白：“其实，我想辞职。”
“辞职？可，可你不是去年才提薪？”
老吴看向我，弯腰端起我捧在怀里的水杯，放到桌面上：“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还有大d说，就是怕你们担心。其实生完孩子之后，我的身体很不好，再加上之前的乳腺瘤手术。我的身体……大不如前。”
“那……你辞职的事，有没有跟明豪沟通过？”
“没有。不过，我想他也会支持我。”
“你这么说，”我牵起她的左手，“我也支持你。身体才是本钱，没有这本钱，活着什么都不是。”
“可是，”倏忽，她的眼底失去光彩，身上的光黯淡下来，想要抽回窝在我掌心的手，“那我就不能成为像我妈那样的人了啊。”
“怎样的人？”
“事业、家庭两不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