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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一切人事物,都有自己的主子,都说“认主易,易主难”。
这不,要换一个称心的主子,谈何容易。不过这回,比起换主更麻烦的是,将被换主的品。
“冉冉,你开玩笑吧?这都要卖?”我手里托着淮安先前送她的项链,定在半空,久久不敢呼吸,使劲憋着一口气,更怕这时突然来个喷嚏。
她从一堆礼物里抬起头,耷拉着近段时间没睡好的,松松垮垮的眼皮,瞧我片刻,又弓下腰去,捣鼓那些余物:“要啊,肯定要卖。”
实话实说,它们理应被陈列在高级卖场的橱窗里,势想不到,此刻竟要像地摊货一般,被冉冉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的办公室里头。
“这可是周大生的典藏……”细想一下,被人听见可不好,我还是决定在她身旁局促地蹲坐下来,压低声音,“周年钻石项链,你还真打算卖?这玩意,说不定还能升值呢!”
她扭头向我,双手搭着膝盖,整个人与侧身蜷缩甜睡的孩童无异。但她的视线仍牢牢落在那堆,摞得比我还高的礼物盒上:“经理,啊不对,总监,要不您帮我买了它?”
无事不提职称,提了肯定有大事——
不是背锅,就是伸出援手。
“不,”我赶紧把项链塞回套盒,梳好每一颗钻,物归原位,后退一步,冲她说道,“这个东西,我无福消受。再说,现在我得养车,停车费、车位费、油费……样样都是钱,我可没多余的口粮掏出来,满足我的虚荣。”
“哎呀,”她霍地站起,夺过我的手中的礼盒,在怀里仔细端详,不依地摸着那颗最大的钻石,“这怎么能叫满足虚荣心。总监你就不知道了,它呀,可是淮安送我的第一条项链。”
“它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我不知道也正常。站在我的角度,反正我是不可能花几十万来买这玩意。”轻叹一声,我继续说道,“这个忙,我可帮不了你。”
“但是,这么多闲置,我该怎么办?”她扭头向左,又扭头向右。我原本宽阔的办公室里,瞬间被冉冉的“藏品”堆满,顿时,变成了一个狭窄的仓库。
“这个问题,你自己思考。”
“这么多东西,拍到晚上我都不一定能拍得完。”
“你最近很缺钱吗?怎么非得这个时候出?”
“不是,我算过了。要是我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她倏忽扑到我的身上,双眼亮晶晶,两排大白牙都在发光,“可是能给够首付!”
我侧头,轻轻抓住她的肩膀:“首付?”
“嗯,我昨晚算过,要是这里的所有东西,通通以7折售卖,攒到的钱,已经够我给一套80平左右的房子的首付——”话音未落,冉冉张开双臂,仿佛就要登顶拥抱太阳。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也甚是震惊、喜悦,慢慢捏紧下巴,微微揉搓:“仔细一想,你的这段恋爱,也不是没有收获。”
“对吧!经……总监,我是不是很聪明?”
“嗯,是很聪明。”我一边点头,一边走向百叶窗,落下冉冉在我身后。
十月末的阳光已经带有凉意,似乎随时就要刮起都市女性大衣的衣角,捎去月老最新的口信。同时,人们仿佛也因为秋的到来,而不得不找个伴,期盼来年的被窝有人暖。
骤然,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视野,那个男人……我好像见过一回,听过无数回。
“冉冉啊。”我没有回头,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你过来一下。”
“怎么啦?”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淮安?”
……
鉴于淮安突如其来的拜访一下子令冉冉乱了分寸,于是,我就顺应“主子”的意思,推开了罗氏办公室的大门。
“罗氏,你找我有事?”
坦白地说,进门前,我还是很忐忑不安。不过,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该来的总会来。
反正早来晚来都一样,倒不如勇敢面对。
“林总监,你来啦。”正式继位的第六个月,罗氏终于念对了我的职称。
“是。”我摆出一副职业笑容——所谓职业笑容,不过是你练习咬筷子时形成的肌肉记忆罢了——偏偏这支无形的筷子,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你必须要端着,满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嘴角向下,生出的事,可不但能折了你掉在地上的筷子,还能折了你的腰板。
被挤在套装裙里,我艰难地迈着小碎步,快速走到她办公桌的欧式沙发椅前,拉开,坐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与此同时,房内一侧的藤椅正“吱吱呀呀”地制造声响。
它在故作叹息。
我继续保持那一副笑容,体会上唇僵硬不能触碰下唇的焦灼:“罗氏,不知道您找我找得这么急,是什么事?”
同样地,主子着急找你,也只有两件事,要么背锅,要么帮忙。但从罗氏的状态看来,以上通通都不是,那么……
会是什么呢?
“没有,”她轻轻关掉电脑屏幕,“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要聊聊天。”
聊天?恐怕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自从接任罗师傅的工作以来,你还习惯吗?”她双手合十,压在桌面上,“工作上有没有什么还不了解,抑或是进行得不太顺利的地方?”
但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除了报喜,决不能报忧,就算要报忧,也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报忧。
“自从接任罗师傅的工作以来,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也会不耻下问,向冉冉请教。而且,类似涉及到酒店内部管理架构的问题,罗师傅都已经如数列出。”一直说着,我都紧紧盯住罗氏的鼻尖——我不能令她感到局促,算上手机的那笔帐,要是我暴露半点马脚,我可就完了,“所以,总体来说,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甚至没有丝毫要找我算账的意思。
我的帐主子,今儿,是怎么了?
“但是,罗氏,您还没有说……或者,您今天找我过来,就只是想问我在罗曼尼度假酒店工作得怎么样?”
她低头一笑,轻轻摇头,“也不是,”继而是一声叹息,“是想提前告诉你一件事。当然了,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俩知道。”
听到这,我内心一惊,血液回流,脑袋发胀,该不会,又是有关邢总跟rachel的事吧?我可经不起罗生门的第二回折腾。
“请问……能让你一直卖关子的,到底是什么事呢?”我放慢语速,继续试探。
“我,”她抬眼看我,“打算把罗曼尼卖出去。”
“卖出去?!?”随着一声惊叫,我眼里的隐形眼镜,都要随着我的瞪眼,掉落在地。
“对,卖出去。”
反倒罗氏,一脸平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当场,我断定自己需要一瓶风油精——所受初老的影响巨大,我现在都要随身配备风油精与眼药水。在这种情况下,我真的恨不得狠狠吸上几口风油精,一方面振奋精神,另一方面,精神头脑。
以防我没有足够活跃的脑细胞,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罗氏,你为什么要……就说卖掉罗曼尼就,就卖?”一急之下,我连话都说不全。
“林总监,”她依旧儒雅,掌心轻轻搭上我的左手,沏了一壶茶,端至我们中间,“你先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我撑着桌面,犹犹豫豫,张罗着这,又张罗着那坐下:“那……您说吧。”
我们之中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逐浓,逐厚,就跟那泡出的新茶一样,茶色混着无色,交融,翻浮。渐渐,交汇成同一种颜色,或淡,或薄。
“罗师傅走后,我想了很多。这家酒店,连同父亲名下的其他产业,”她仰头,观察房间里的每一方,每一寸,“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但他却不曾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你看到那个书柜了吗?”她指了指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的它,“那是父亲送给我的成年礼物,望我知书达理,通晓天轮。但是,他也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成为那样的女子。”
“还有,连我今日的人脉,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可他,也不曾过问,我是否担得起。”
沉默地听完罗氏以上的话,我靠近她,细细品味她的表情,缓缓把我的茶杯从茶盘上拿下,“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已经做得很好。”说到这,她看着我的眼睛,更是眼底盈盈,于是,我追击补充道,“真的,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她疲惫笑起,“若是我做得好,也不会离婚。我的婚姻,是我与父亲抗衡的唯一。”逐渐低头,摩挲十指,看着许久未卸的水晶甲片,“那也是我活到现在,第一件,敢对抗他的事。”
“只不过,这一回,也仅有这一回,我没有赢他。”
“父与女,母与子,哪有什么赢不赢。”
“也对,我这么想,的确是我太冒失。”
“那您这回卖酒店,”我望着杯里的茶,久久不敢动口,“难道也是想跟父亲再赌一回?”
听到这,她的嘴角终于真切地上扬:“不是,这回,我不想陪他玩了。况且,他老人家现在正在下头等我呢。”说完,她还俏皮地指了指地。
我不解,只好步步逼近,追问道:“那您这是……”
“我想独自去试试看,另一种人生是什么样。虽然太晚,不过再不去试,我怕我来不及。”她双手合拢,撑在脸颊旁,满是期待。
“可是,您,您走了。罗,罗曼尼……”
“我已经找好下家,放心吧。付总,可是最有见底的酒店收购商。”
一听这个名字,我整个人都要原地弹起:“付总?!?就是近几年在收购酒店圈混得风生水起的付总?”
“嗯,是他。”罗氏轻抿一口茶。
“那……”听见新主子的名号,我更加不安。易主,岂不是意味着我的地位太过危险?一不小心,我的官纱帽可不保。
“林总监,你放心。我会在合同你保住你,还有一众原罗曼尼同仁的位子……没有你,罗曼尼也不完整。”
尽管罗氏这么说,但前段时间,亲眼目睹罗生门上演的我,还是心有余悸。
“对了。其实那天邢总拜访的时候,我录下了一段录音,本来想给你打个样,只是没有想到,手机居然坏掉了。”
“打个样?”我嘴巴里吐出的气,勾起平静茶面。
“嗯。罗曼尼经营的这些年,来过不少官贵,也送走过不少瘟民。有些事情,还是要我一一向你交待才好。毕竟……这里面涉及的关系网,是你远远想不到。”
原来……那晚罗氏的录音,不是为了拉我下水。
“本来,那台手机里面还有不少录音。其实我也挺担心的,现在既然它坏掉了,也想必有它坏掉的原因。就这样传给你,我也不放心。”
“呃,是,是。”一时间,真相令我骤然无地自容。
“而且,在付总来之前,你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得去他上海的酒店出差,参与一个简短的培训,没有问题吧?”
“没,”我霍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希望能够减轻心底的罪恶感,“没有。”
话音未落,她看上去甚是满意,舒服地朝椅背一倒,首次顾不上姿态,张开双臂,“太好了。接下来,只要向你理清关系网就行。”猛地,她指着我的鼻尖,“这段时间,多来我办公室,没什么的,当做听故事就好。”
“是,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