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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徐夫子不太委婉的话,韩夫人一时有些尴尬,随即又有些担心起赵珩来,对着身侧的傅母欲言又止。
但这种场合,自然没有傅母插话的馀地。
后者遂只能对韩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而立于厅中的赵珩,心中却是一片沉静,倒并不是太意外。在印象中,这位徐夫子的性情本就颇为刚直,行事自有准则,非人情所能动摇。
且这番话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一场考校,考校他赵珩是否值得信陵君,或者说那位可能隐在幕后的墨家巨子,这般赠书厚待;亦是否值得徐夫子本人入住府中,接受他一个稚子的奉养与请教。
需知,这年头即便想养士丶招揽贤才,也要看对方是否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君不见,强如信陵君魏无忌,当年为了招揽大梁城门监侯嬴那个七十岁的老头,不惜亲自执辔驾车,载其招摇过市。
乃至侯嬴中途下车去拜访友人朱亥,且久谈不去,将名满天下的信陵君晾在闹市之中,信陵君也都如寻常车夫一般等候良久,神色不变,方得了「礼贤下士」的美名。
与信陵君相比,徐夫子眼下这点考校,又算得了什麽。
于是赵珩只是上前行礼:
「夫子请问。晚辈才疏学浅,姑妄言之。若有不当,还请夫子指教。」
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徐夫子捋了捋短须,目光在赵珩脸上停留片刻,并未立刻发问,反而说道:
「此题不浅。公子若觉在厅中众人面前应答不便,或需时间细思,老夫可将题目书于简上,容公子带回静室,细细构思之后,再遣人将答语送至客栈亦可。学问之道,本不急于一时。」
此言一出,韩夫人神色稍松,觉得这徐夫子倒也并非全然不通情理。
然而赵珩竟是摇了摇头。
「多谢夫子体谅。然学问切磋,贵在当场机辩,若避人而答,不免有怯场取巧之嫌。且晚辈年幼识浅,若独自冥思,遇有疑难阻滞之处,反无从请教,易入歧途。不若就请夫子此刻垂问,晚辈当下作答,若有谬误偏颇,正好请夫子当场指正。如此,方是求学问道之本意。」
这小家伙……
紫女在一旁不由弯眸,这样的赵珩,果然才是她印象中,或者说这几番接触下来已然初步熟知的赵珩。
而徐夫子闻言,也是微微一怔。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尚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年,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而笃定,居然并无丝毫逞强或慌乱。
片刻,徐夫子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赞赏,点了点头。
「好。」
他不再多言,视线转向厅外随从抬进来的那几大口装满书简的木箱,复又看回赵珩。
「世人求书,意在求知。老夫今日奉信陵君之命,赠与公子典籍共计十五卷,七十一篇,皆为先贤心血。那麽,公子以为——」
他略作停顿,问道:
「何谓『知』?」
一时之间,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韩夫人蹙起眉,她虽出身韩国宗室,受过教育,但对于这般典籍义理却并不精通,只觉这问题听起来简单,却恐怕内藏机锋,不由更为儿子捏了把汗。
傅母侍立一旁,也是忧色难掩。
薛公却捻须含笑,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与期待,身子甚至微微前倾了些,显然对这场即兴的考校颇为关注。
至于紫女,则也有些蹙眉思忖起来。
便是依照她所受的教育见解,一时间对此问也有些无从下手之感。这徐夫子的问题看似简单,但『知』这个字,本就是学问根本,又如何轻易可以答上?
不过,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因为不知为何,紫女总觉得,对于常人看来难以理解的东西,这位屡屡让她感到意外的小公子,总能从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合乎情理的角度切入,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在所有人注意中,便见赵珩垂下眼帘,似在思量。
何谓「知」?
这问题,若按他前世那些零碎驳杂的现代知识来理解,范畴实在太过宽广。
可以解为「知识」,可以解为「知晓」,可以解为「智慧」,也可以解为「认知」。
徐夫子问的,究竟是哪一个?
但就在这时,一些他从未刻意研读,甚至印象中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接触过的文字与思想,如同沉在水底的珠玉,被这个问题轻轻一搅,突然就自然而然的浮上心头。
《鬼谷子》开篇有言:「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随即,《道德经》亦有所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论语·为政》中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又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
无数典籍篇章在脑中流转,无数先贤之言纷至沓来,相互印证,又彼此补充。
这种自然的感觉,就好像赵珩的灵魂深处,早已博览过百家群书,对诸子要义皆有涉猎一般。
对于自己这种『天赋』,赵珩已经见怪不怪,而既有这等博学,若按寻常路子,引经据典,阐述「知」之种种涵义,虽未必出彩,却也稳妥。
但徐夫子要听的,恐怕不是这些。
坦诚而言,赵珩确实很想留下眼前这位铸剑宗师。
不仅仅是徐夫子亲手锻造了日后在楚国相剑师风胡子点评的剑谱中位列第七的神兵「水寒剑」;更因他的父亲丶母亲,分别乃是铸造了妖剑「鲨齿」与神兵「残虹」的传奇人物。
而姑且不谈他背后的铸剑世家底蕴何其深厚,单从赵珩现今所需的角度来看,若能赢得徐夫子的信任与助力,纺织技术便能尽快开展。
虽说即便徐夫子坚持住在客栈,凭藉信陵君的情面与自己的诚意,或也能慢慢取得联系并寻求帮助,但那过程必然耗时日久,且变数难料。
片刻后,赵珩抬起头。
「夫子此问,可有两解。」
徐夫子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其一,」赵珩沉吟道:「『知』为知晓丶明辨。知天地运行之理,知人世兴衰之由,知善恶是非之分。此『知』,在学,在思,在察。」
韩夫人心下稍安,虽说她没大听懂其中的意思,但儿子说的明显就很有道理。
而赵珩略略一顿,声音更缓:
「其二,『知』为知己丶知人。知己之所能与所不能,知人之所欲与所惧。此『知』,在诚,在恕,在度。」
薛公听到此处,不由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捋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即便是他所见过的许多青年才俊,乃至一些在齐国稷下学宫求学的士子,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在片刻间所能组织的思路与见解,恐怕最多也只能达到这个层次了。
然而,徐夫子闻言却只是沉默,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但赵珩略一沉吟,又道:「然晚辈以为,这两解皆未尽『知』之全貌。」
「哦?」
徐夫子脸上掠过异色。
「知晓明辨,固然重要,但若仅仅停留于知晓,未能付诸行动验证,则此『知』真否?可乎?知己知人,诚然可贵,但若仅仅停留于洞察,未能通过相处来印证调整,则此『知』确否?可恃乎?」
赵珩闭上眼睛,细想片刻,复而又陡然睁眼:「故而晚辈以为,最紧要的『知』,乃『知行合一』之知。」
此言一出,薛公捻须的手指忽地一顿。紫女一直微蹙的秀眉骤然舒展,脸上浮起茫然,旋即又紧紧盯住赵珩。
而徐夫子却是微微一震,一双始终严肃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锁在赵珩脸上。
「知而不行,是为不知。」
赵珩并未停顿,只是继续道:
「譬如知晓农耕之术,却不肯下田耕作,于农事何益?譬如知晓治民之道,却不肯体察民情,于国事何用?譬如……」
他扫过厅外那一箱箱典籍,复又看向徐夫子:
「譬如,信陵君赠晚辈典籍,但若晚辈只知埋头苦读,将书中道理倒背如流,却不知如何用于世道,如何惠及黎庶,那这『知』,又有何意义?」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
韩夫人早已听得脑袋有些发晕,一番「知」与「不知」丶「行」与「不行」的辨析,让她如坠云雾,只觉深奥难明。
但此刻眼见那一直神色冷硬的徐夫子竟似有所震动,连向来和气从容的薛公都一脸正色,陷入沉思,她心中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儿子所言必定非同小可,不由更紧的捏住了衣裙下摆,跪坐在那里,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但旋即,便见薛公先是一怔,随即竟是抚掌而赞:「妙,妙哉!知行合一……言简意赅,直指要害!老朽今日闻此一语,竟有醍醐灌顶之感,自愧平日读书,徒然章句,未达此境。」
紫女一直沉静含笑的紫眸,此刻亦是亮得惊人。
她定定望着厅中卓然而立的少年,眼波流转间异彩连连,那视线仿佛要穿透那身靛青胡袍,将他从里到外再看个分明。
韩夫人与傅母眼见薛公居有如此反应,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骤然安下心来,只是随即又不约而同的将紧张看向那位决定是否去留的徐夫子。
徐夫子久久不语。
他盯着赵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少年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公子此言……从何得来?」
赵珩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复而坦坦荡荡答道:
「若说从何得来,晚辈实也说不清楚。晚辈只知,信陵君今日赠典籍所载,是先贤之『知』;而如何将这『知』,用于今时今日,惠及当下之人,或许正是君上与夫子对晚辈的期许。」
徐夫子听罢,沉默良久。
忽然,他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抬起,竟是正了正自己那身粗麻短褐的衣襟,拂了拂袖口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面向赵珩,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甚至称得上恭谨的揖礼。
「墨家,徐夫子,失礼了。公子『知行合一』之论,四字虽简,却深契我墨家『重行贵实』之要义,老夫研读典籍数十载,自负通晓经义,却未如公子这般,将『知』与『行』看得如此透彻。老夫受教了。」
他说着,直起身,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已然决然:
「公子若不嫌老夫鄙陋,老夫愿即刻入住府中。此后公子但有所问,老夫必竭尽所能;公子若于『行』有所筹划,老夫亦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只望切磋学问时,公子莫要藏私,多多指点。」
赵珩连忙还礼:
「夫子言重了。晚辈年少浅薄,正要向夫子请教。」
韩夫人见状,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她忙不迭的起身吩咐傅母:「快去安排,将东跨院那间静室收拾出来,给徐夫子居住。一应用具,皆按上宾之礼置办。」
傅母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应声而去。
而薛公亦是再度抚掌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君上若知徐夫子与公子这般投缘,又闻公子今日之论,必当老怀大慰,欣喜不已!」
紫女也适时起身,笑道:「恭喜夫子得遇良材,公子学问技艺,必能更上层楼。」
徐夫子颔首回礼,视线却仍落在赵珩身上。
巨子果真远见。
此子,合该入我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