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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晴好,阳光斜斜铺满游廊。
赵珩与紫女离开小院,一前一后沿游廊缓步向前厅行去。
紫女落后赵珩半步,只是时不时打量着后者。
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拔萃,肩背却仍显单薄,用黑色的布带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一点乱发都没有。从背后看,确是个乾净利落的贵族少年模样。
只是寻常这般年纪的贵族子弟,或是顽劣跳脱,或是骄矜浮躁,少有这般从容气度。
而正是这种奇特的反差,让她忍不住若有所思,一时难以定论。
这世间,莫非真有宿慧之说?若没有,又怎能有人早慧近妖若此?
她微微摇头,将这些思绪暂且按下。无论究竟为何,方才那番合作意向已是敲定。族里所托的事,或许真能藉此寻得转机。
游廊蜿蜒,就在两人将将转过一道月门时,前方回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人。
却是傅母身边的一个贴身婢女,她步履急促,脸上带着些微急色,见到赵珩身影,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前厅有客到访,夫人命奴婢来寻公子。」
「何人来访?」
「来人自称是信陵君门下门客,携拜帖而来,说是奉信陵君之命。夫人已将来人请入厅中奉茶,不敢怠慢,请公子速回。」
信陵君门下?
赵珩不由心下微讶,距醉月楼那次见面不过数日,该说的当日已然说尽,魏无忌再次主动遣人来访,且直接登门府邸,这是何意?
莫非是续当日建信君之事,还是另有他意?
他心下思忖,却只是对婢女颔首:「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复命母亲,请客人稍候,我即刻便到。」
婢女应诺,转身便匆匆折返而去。
待婢女走远,紫女才在旁边轻轻一笑。
「看来妾身今日来得真是巧了。若不然,只怕想见公子一面,还得在贵府门外排个号,耐心等候召见才行。」
赵珩不由哂笑,对着紫女摆摆手,心下却忍不住思忖起来。
他言行举止沉稳,根本在于自己本就是个成年人。
而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观她待人接物,无论是醉月楼中周旋于建信君与他之间的从容手腕,今日在韩夫人面前的知礼体贴,还是方才在厢房中的冷静权衡与瞬间决断,乃至此刻这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却丝毫不见一点少女的羞涩或生涩。
她时而妩媚,时而端庄,时而精明,切换自如,便是赵珩与她相处,都常有种是在与一个成熟女子打交道的错觉。
赵珩自然不会认为紫女会同自己一样,是异世而来的魂魄。
这世道,早熟之人并非没有。尤其是出身复杂,经历特殊的,心智远超同龄人也是常事。
但紫女的早熟,不止于心智。
她行走时裙裾不惊尘埃的仪态,言谈间引经据典的从容,乃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俯瞰局势的眼神,就不像商贾之家能养出的气质。
这个时代,只要是商贾之流,纵有家财万贯,社会地位也终究低人一等。除非富可敌国到能左右一方政局,否则寻常商贾,莫说与贵族同席论交,便是登门拜访也常需看人脸色,更遑论养出这般近乎天生的贵气。
再想起她自称族中与韩王室曾有姻亲……
紫女口中的「族里」,恐怕没有那般简单。
不过这些疑点,日后再探不迟。
赵珩略一沉吟,只是道:
「玩笑之语,姑且听之。紫女姑娘,方才所言织机改良一事,虽说欲速则不达,但万事根基,首在得人。你既言可为珩引荐精通机关木艺的可靠匠人,心中可已有初步计较?」
紫女闻言,神色也正了正。她稍稍上前与赵珩并肩而行,道:
「若论机关木艺之精妙,天下翘楚,自然莫过于墨家与公输家。不过市井间亦有民谣流传,所谓『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由此可见,在木艺一道,墨家技艺公认更胜一筹。」
赵珩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不过,墨家奉行兼爱非攻,教义严苛,门规森严。其弟子多奔走于列国黔首之间,致力于便民利生,极少与各国贵族往来。便是诸侯招揽,也常予回绝。妾身手中虽也有几条或许能牵上线的门路,但若说能在短时间内,确保请动一位真正有大才,且愿意投身于此的墨家大匠……实无十足把握。」
赵珩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其中的难处。
「至于公输家,其门风则与墨家大相径庭。」
于是紫女便继续道:
「公输一脉,并无固定教义束缚,门人子弟多以钻研技艺丶追逐实利为重。历代公输子弟,常为各国权贵效力,乃至于铸造军械,营建宫室。公子若求快,妾身自有把握可较快请动公输家旁支乃至于本家大匠来邯郸。只是……」
「只是公输家既以利为先,便难免因利而动心。」
赵珩见紫女沉吟,便顺着她的思路接口道:「姑娘是担心,请来的公输子弟,或会暗藏私心,难以把控,乃至未来可能因更大的利益诱惑而动摇?」
紫女不由勾起一抹「果然一点就透」的浅笑,随即郑重颔首:「公子看得透彻,正是此虑。」
于是赵珩缓行了几步,思忖了下,才道:
「公输家凭技艺立世,追逐实利以求生存之道,此乃其门风,本无可厚非。然其门人既惯于效力强权,以利为先,便易为利所驱,亦易因利而生异心。珩今日拜托姑娘寻访可靠匠人,坦诚而言,心中亦存有私念。」
他看向紫女,道:
「我们所谋之事,未来能否成势,根本便在于这纺织技术。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技术早晚会被外人窥破模仿。但能将其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多一日,我们便能多占据一分先机与优势。故而,这匠人首重可靠,方能尽可能延长我们掌握优势的时间。」
紫女点头。
于是赵珩便继续道:
「而墨家虽说纪律严苛,但门人奉行信念往往甚于私利。其弟子若应允之事,多半会恪守承诺。不求他们绝对守口如瓶,但至少不易因钱财诱惑而轻易将技艺泄露给无关之人。更重要的是,墨家技艺多有惠及百姓之念,或许…能与我们初衷或有相合之处…」
紫女听到这里,眸光蓦地一亮,心中恍然。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若墨家匠人真认同此事「惠及百姓」的理念,那麽合作便不止是利益交换,更添了一份信念的联结,无疑会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更为稳固长久。
「公子思虑周全。如此说来,墨家虽难请,却更契合长远之需。那妾身……」
赵珩点头表示赞同,却又补充道:
「不过,公输家能传承至今,于机关木艺一道必有独到之处与深厚积累,珩亦颇感兴趣。若姑娘有相应门路,不妨也与公输家的人稍作接触,我们若能了解其行事风格,未来或有其他合作可能,总不是坏事。」
紫女闻言,眉眼舒展,唇角微弯。
「公子既已说『我们』,又三番五次言『自己人』,显然是已将妾身视作同舟共济之人了。那麽,公子所托,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先设法寻访合适的墨家大匠。公输家那边,也会留意。」
赵珩对她话中那若有似无的亲昵调侃,只是哂然一笑,不置可否,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待赵珩与紫女步入前厅时,厅内除了主位的韩夫人,果然多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便是赵珩前几日于醉月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薛公,正含笑与韩夫人叙话。
见赵珩进来,薛公便和善的对他点头示意,扫过随行的紫女时略有停顿,却极有分寸的并未露出探询之色,亦未多问。
而另外一人,赵珩就实没见过了。
其人约莫四十馀岁,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坐姿笔挺,双手扶膝,神情很是严肃,乃至于看起来有些凶。
与薛公的飘逸洒脱不同,此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刚毅之气,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
而厅外宽敞的庭院中,还能看到几名府中仆役,正小心翼翼的将几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搬进来,整齐摆放于廊下阴凉处。
赵珩忙上前对薛公行礼:「晚辈让薛公久等了,还望恕罪。」
「公子不必多礼,是老朽来得冒昧。」
薛公笑呵呵摆手,随即又主动指着身旁的中年介绍道:「这位是徐夫子。夫子深耕典籍,尤精考据训诂,乃是一位饱学之士,平日隐于市井,少为人知。君上对夫子学问人品,向来极为敬重。」
赵珩听闻「徐夫子」三字,心中先是下意识的一怔,随即不由略惊,只是立刻转向其人,同样执礼甚恭:
「见过夫子。」
徐夫子只是微微颔首便略作回礼,而后上下打量着赵珩,像在掂量什麽。
而赵珩直起身后,面上平静,心下却是忍不住思忖起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在秦时世界中,墨家便有一位尤擅铸剑的宗师,人称徐夫子。可是自己与墨家素无往来,更无交集……
等等,赵珩心下一动,忽地想起了当日醉月楼中信陵君身旁那位神秘黑袍人。
那人……莫非就是墨家当代巨子,六指黑侠?
而一旁,已然在韩夫人下首位置安然落座的紫女,原本只是静观厅内情状,此刻闻及徐夫子之名,眸光先是微微一闪,随即便饶有兴致的看向赵珩。
薛公待赵珩也于下首坐定,便不再多作寒暄,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老朽今日与徐夫子联袂前来,乃是奉信陵君之命。」
主位上的韩夫人闻言,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显出倾听之态。
「当日醉月楼中,君上得闻公子一席谈论,归去后反覆思量,感慨良多。」
薛公看着赵珩,道:「君上言道,公子虽年幼,然心怀黎庶,有仁者之风,故而心中甚为赞赏,与老朽等提及多次。」
赵珩连忙谦逊道:「君上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当日不过些许浅见,能入君上之耳,已是侥幸。」
薛公摆摆手,随即指向院中木箱,继续道:
「君上早年游历四方,广交豪杰,曾机缘巧合,得了一套古籍典册。君上觉得,此套典籍中所载的一些先贤思想,或与公子心中所思所念有所暗合。故特命老朽今日前来,将此套典籍赠与公子。望公子闲暇时翻阅,或能从中获得些许启发,于将来有所裨益。」
上首的韩夫人闻听此言,脸上顿时焕发出由衷的欣喜光彩,忍不住看向侍立身侧的傅母,而后者眼中也难掩激动之色。
便是安静品茶的紫女,也一时讶异。
需知,当今之世虽周礼渐弛,礼崩乐坏,但所谓「赠书礼」,仍是极高的礼遇。非知己至交丶非对其人品学问极其看重与期许者不为。
信陵君魏无忌是何等人物?天下公子之首,名满七国,连赵王都要扫阶相迎。他能将珍藏古籍赠与赵珩,这已不止是简单的欣赏,更是一种公开的肯定与期许。
此事若传扬出去,邯郸朝野中对赵珩的看法,必将大为改观。连带着春平君府在赵国的声望与处境,或许都能因此有所改善。
「君上如此厚爱,抬举小儿,」」韩夫人难抑激动,欠身向着薛公一礼,声音都有些微颤:「妾身与珩儿,感激不尽。」
薛公微笑颔首:「夫人不必客气。君上与春平君本是故交,关照晚辈,提携良才美质,于君上而言,亦是乐事一桩。」
赵珩也再次起身,向薛公深深一揖。
「信陵君厚赠,晚辈铭感五内。薛公不辞辛劳,亲自送达,晚辈亦感激不尽。此典籍珍贵,晚辈定当潜心拜读,不负君上期望。」
薛公捋须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得此厚赠而不失态,言辞恳切而不卑亢,确有几分气度。
「此外,」
薛公侧身看向徐夫子,对赵珩继续道:
「君上虑及公子或有研读不解之处,寻常师友或难解答。徐夫子学问渊博,尤擅此道。君上已恳请徐夫子应允,此后半年,徐夫子将暂居于城中『有间客栈』。
公子若在阅览典籍时遇有疑难,或想深入探讨其中义理,尽可遣人前往客栈相询,亦可亲自登门拜访。徐夫子必会悉心为公子解惑。」
赵珩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所谓『有间客栈』,在他的记忆中,向来便是墨家匿于各国要城的据点。这徐夫子,必是那位墨家的铸剑师无疑了。
而信陵君莫名赠书一事,恐怕就是那位六指黑侠的手笔了……
「原来如此。夫子学问深厚,能为晚辈解惑,实乃晚辈之幸。」
赵珩略一沉吟,随即只是看向韩夫人:
「母亲,徐夫子既受君上所托,为儿解惑,岂有让夫子屈居客栈之理?府中尚有清净厢房,若夫子不嫌简陋,不如便请夫子移驾府中客居?如此,儿请教夫子更为便宜,亦可略尽地主之谊。」
韩夫人自是立刻欣然点头:
「正是此理。夫子乃君上荐来的贤士,能屈尊指点我儿,已是府中荣幸,岂敢再让夫子住于客栈?务必请夫子留下。」
她说着,便要唤傅母去安排。
「且慢。」
徐夫子突然开口。
薛公含笑不语,似是早知会有此一幕。紫女端坐一旁,安静品茶,眸光却在赵珩与徐夫子之间流转起来。
而徐夫子沉默片刻,道:「公子盛情,在下心领。然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解惑授业,乃分内之责。入住府上,恐有叨扰,却为冒昧。」
他略顿,继续道:「不过,公子若果真诚心向学,那麽在下有一问,素日百思,难得其解。若公子能就此问,言之一二,令在下觉有所得,或觉公子确有向学深思之质……那麽,客居府上,便于切磋,亦无不可。」
「若公子之答,与在下所想相去甚远,或流于表面,人云亦云……那麽,客栈清净,反更宜在下研读。未知公子,可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