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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春平君府所在的街巷,转入稍宽阔的大道。
紫女斜倚在车厢上,摘下面纱,闭着眼,轻轻按着太阳穴,像是在消化今日所见的一切。
车外传来老嬷的声音:「小主,这公子珩……老奴是愈发看不明白了。信陵君赠书已是殊遇,今日那徐夫子,观其形貌气度,也不似一般人,竟也甘愿入住府中为他解惑。真是奇哉…」
而老嬷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却没听见车厢内有任何回应。她也不急,将手中缰绳暂时交给旁边驾车的侍女,自己则躬身钻入车厢内。
看着闭目养神的小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方才在府中,小主随那公子珩去往后院,可是见了什麽特别的东西?老奴看你回来后的神色,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紫女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说是笑,更像一种回味。
「一些有趣的东西。总之,是让我长了见识。」
老嬷显然更加诧异了。
在她心目中,自家小主虽年轻,但眼界丶心智丶手腕无一不是顶尖,更兼背后势力提供的庞杂信息与资源,这世上能让小主说出「长了见识」的事物,实在不多,于是便不由道:
「这世上竟还有能让小主都觉着长见识的东西?那得是什麽?」
紫女不由轻轻摇头,失笑道:
「辛姨,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没见过,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若单论物件本身,寻常珍玩奇技,自是不易让我动容。只是……今日这东西背后,还连着那人的心思所向,与其智虑所及之处罢了。」
老嬷消化着这番话,半晌才迟疑道:
「这…公子珩莫非真是得了天授奇遇,方能如此?可如此一来,他既得信陵君如此青眼相加,声名鹊起怕是指日可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主之前不也分析过,赵国王室倾轧,那建信君丶公子偃一党,恐怕容不得他这般冒头?咱们是否还要继续与他牵扯过深?族里那边,怕又会有人藉此说道,嫌小主行事过于冒险,与这等人物走得太近……」
不料,紫女闻及此言,却是忽然轻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眼睛在昏暗里亮了起来:「难怪他要藏头露尾,将这等事全托于我手,自己隐于幕后。怕是早料到树大招风。既要借我的势,又不想过早将他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倒是好算计。」
老嬷虽不知纺织改良之事,但紫女这番话的意思却是听懂了,于是忍不住蹙眉道:「小主是说…咱们成了他的挡箭牌?替他吸引了各方的注意与敌意?」
紫女心知与赵珩合作之事,早晚都要告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嬷。既然话已说到这里,她便简明扼要的将赵珩的构想,以及其中牵扯的惊人利益,大致说了一遍。
阿嬷听完,饶是她经历丰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讷讷道:
「这…难怪小主明知可能成为挡箭牌,也要凑上去与他合作。这其中的利益,若真能成,何止是巨大,简直是……骇人听闻。相比之下,眼下这点被推至台前的风险,确实…算不得什麽了。只是,这公子珩,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小小年纪……」
「那小主的意思是……」老嬷见紫女没甚反应,自知失言,于是定了定神,请示道:「这赵珩,值得咱们…下重注?全力襄助?」
紫女听到这里,也是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复又靠回车厢壁,重新闭上眼。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滚动与街道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但仅仅片刻后,她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邯郸此行,诸多筹划,本就不易。能结识此人,与之共谋一事,无论成与不成,于我而言,已然足矣,不虚此行。族中那些短视之言,不必理会,我自有分寸。说不得……」
她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邯郸街景,轻声道:「说不得,假以时日,非是我们庇护他,而是我们……需受他的庇护呢。」
老嬷再度一怔,心中震动更甚,还欲再问个仔细。
但她抬头,却见紫女已然以手支颐,撑着绝色脸颊,眸光投向帘外流转变换的街景,怔怔出起神来。
老嬷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全部咽了回去,只在心底轻轻一叹。
她太了解自家小主了,明明亦不过二八年华,却早早就肩负了太多东西。这般神情,便是心中已有了决断,正在细细谋划后续的每一步,此时不宜打扰。
车厢内重归安静。
然而,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闭目养神的老嬷,忽又听见紫女清越的声音响起:
「辛姨,回头安排一下,寻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平原君府。」
老嬷立刻躬身应道,心中却不由一动。
平原君赵胜……赵国宗室之首,虽不直接掌相印,但声望隆厚,门客三千…
小主这是,要开始为这『挡箭牌』增添分量,还是……另有深意?
——————
徐夫子入住春平君府,一晃又过了两日。
魏加依旧未曾回府,也未曾派人捎回任何口信或竹简,仿佛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府中上下虽知公子这位老师向来行踪飘忽,但这般情形下也难免有些许私下议论。
不过见赵珩这位少君稳坐钓鱼台,每日作息如常,不是在西院书斋温书,便是在东跨院与徐夫子研讨,也就渐渐安下心来。
这一日,赵肃再次被孟贲与栾丁一左一右「请」到了赵珩所居的小院。
不过他们抵达时,赵珩正与徐夫子在东厢房内讨论着什麽,徐夫子抚着胡须,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赵珩便用炭笔在木板上比比划划,耐心解释。
孟贲与栾丁自不敢进去打扰,为避嫌计,示意赵肃一同退出小院月门,在外头廊下老老实实等候。
赵肃更是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馀动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厢房门才从内打开。赵珩当先走出,神色平静,倒是徐夫子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红光,连平日那严肃的神色都一时荡然无存,只是连连感慨:
「妙,妙啊!公子之思,天马行空却又根植于物性常理,老夫今日又开茅塞!只是……」
他露出些遗憾道:「只是老夫虽忝为墨家弟子,平生精力却多用于研习经典,传播教义,于机关制造之术虽有所涉猎,然实非专精。许多精微之处,心知其妙,手却难达其巧,惭愧,惭愧!」
赵珩神色如常,反而安慰道:「夫子不必为难。能得你亲自指点,辨析关窍,于珩已是莫大助力。机关之术,本需反覆实践试错,不急在一时。有些关键结构,只要原理通了,假以时日,珩自己慢慢摸索,总能做出个雏形来。」
「不然!」
徐夫子却大摇其头,神情陡然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责备:
「公子岂可如此慢待此事?既知此物关乎无数赵人织妇谋生之依仗,更兼以此产之布帛,可易齐粟,活百万赵民。此乃救急扶危,利国利民之器。多耽搁一日,或许便少活一人,此岂仁人墨者所能坐视?怪老夫,也怪公子不曾早些言明此事之紧要!」
「老夫这就修书……不。」
他越说越激动,在廊下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对赵珩郑重道:「修书太慢,遣人传话也说不清楚。公子且宽心在此稍候。老夫这就亲自出门一趟。」
赵珩心下大喜,面上却只是故作一怔:「夫子要去何处?」
「去寻一个人。」徐夫子道:「去为公子寻一位真正的墨门大匠来!有此人在,公子这些巧思,必能速成。」
他说着,人已大步流星朝院门口走去。
赵珩倒没想到这徐夫子这般急切,连忙追上:「夫子且慢。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初来邯郸,路途不熟……」
「民生疾苦,如何不急?」徐夫子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且在府中等候。多则五六日,少则三两日,老夫必带人回来!」
话音落下时,人已风风火火的出了小院月门。
赵珩追到门口,只见那道挺直的背影已迅速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驻足,望着空荡荡的廊道,半晌,笑着摇摇头。
这位徐夫子,虽说有些古板不近人情,但本性却是赤诚,急公好义,所谓墨者风范,他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他收回视线,瞥见孟贲与栾丁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静立在月门外,中间夹着大气不敢出的赵肃。三人见赵珩望来,立刻垂首以示恭敬。
赵珩脸上的些许笑意略略淡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随我来书房。」
赵肃连忙应声,随着孟贲二人小心跟着赵珩离开小院,来到前院的书房。
这书房原本是春平君所用,随着赵珩短短小半月来在府中威信渐成,如今便自然成了他处理私密事务,会见亲近属下的地方。
书房内光线充足,赵珩在书案后主位坐下,孟贲与栾丁则侍立门内两侧。
赵珩未曾示意落座,赵肃自然只敢垂手站在书案前丈许之地,姿态愈发恭谨。
「说罢。」
赵肃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公子,公子偃家宰郭开那边的人,昨日暗中寻了小人。」
他偷偷抬眼觑了下赵珩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他们果然打听前两日薛公登门之事。小人……都按少君事先的吩咐,一五一十照实说了。」
他略作停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对话细节,尽数复述给赵珩听。
赵珩面无表情。
他让赵肃说的,自然都只是些表面文章,诸如信陵君所赠的《墨子》全卷以及徐夫子的真实身份,都没有透露。
而且,那日薛公来访,前厅之中确实只有这些。赵肃当时连靠近前厅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无从知晓徐夫子的墨家身份以及后续讨论的具体内容。他自己能知晓的,也仅限于此。
「他们信了?」赵珩问。
「看那来人的神色,像是信了七八分。」赵肃谨慎答道:「毕竟信陵君早就与主君交好,此番赠书,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人最后又交代,让小人日后多留意府中往来宾客,尤其是新客居府上的那位『徐先生』。设法打听清楚此人的来历丶背景丶与信陵君到底是何关系,为何会留在少君府中……」
赵珩还是没有什麽表情。
郭开果然注意到了徐夫子,不过这也正常,一位明显并非寻常门客的中年人,被信陵君的人送来,随后便长住府中,任谁都会起疑,何况是郭开这种精细之人。
「他们想知道徐先生的身份,你应着便是。」赵珩淡淡道。
赵肃一愣。
应着?如何应着?公子这是要他……
「这几日,府中会有些关于徐先生来历的说法。」
赵珩不等他深想,继续道:「你自会听到。有人会说他是信陵君代为寻访的道家养身之士,望能对我这病弱之身有所裨益;也有人说他出身齐地稷下,善于望气观星;或许还有别的说辞。」
赵肃听得有些茫然,不知公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赵珩却只是看着他,继续道:「郭开的人若再来问你,你也无需隐瞒,按你自己认为最可信的说法回便是。若他们提起别的说法,向你确证,或是探你口风……」
赵肃心中猛地一跳,隐隐抓住了什麽,却又不敢确定。
「你只需记住,」而赵珩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听到什麽,便说什麽。他们若拿从别处听来的消息问你,你如实告知你的听闻便是。不必多想,也不必刻意打听这些说法从何而起。明白吗?」
赵肃这下彻底明白了。
公子这是要在府中主动放出关于徐夫子身份的风声。而郭开的人,若除了他赵肃这条线,还在府中其他环节安插了眼线,那麽那些眼线很可能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说法。
当郭开的人拿着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回头来找他核对或试探时,就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赵肃,府里还有谁在为他们传递消息。
而他赵肃,在整个过程中,根本不需要知道哪些风声是公子刻意放的,也不需要知道府中谁可能是眼线,他只需做一个传声筒,扮演好自己被蒙在鼓里的角色,就能让那些潜伏的暗桩,因为信息交叉验证的需要,主动浮出水面!
此计的关键在于,赵肃自己就是局中一颗自然的棋子。他越是表现得困惑,如实,这计策就越是逼真有效。
「小人……明白了。」赵肃想到这里,突然见赵珩黑瞋瞋的眸子看来,心中一寒,连忙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孟贲,送他出去。」赵珩挥挥手,不再多言。
侍立在门边的孟贲应声上前,赵肃不敢多留,又行了一礼,跟着孟贲老老实实退出书房。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赵珩与栾丁两人。
而赵珩先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书案一角堆放的新近送来的一些竹简上,推敲了一番方才布下的局,待孟贲去而又返,才抬眼看向一直静候的栾丁:「说说,醉月楼那边,有什麽新发现?」
栾丁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君,关于醉月楼吴姬的过往,有了一些进展。仆查到,她当年私奔离邯郸时,并非孤身一人,似乎……」
赵珩精神一振,示意他详细说。
栾丁正待开口,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闻傅母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公子,公子可在里面?」
傅母平日俱是沉稳持重,这般惶急之态倒是少见。
赵珩与孟贲对视一眼,后者便一步上前拉开门。傅母几乎是冲了进来,额上竟沁着细汗,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还是那宦者令高渠,已在前厅等候。说奉王命,请公子即刻入宫觐见!」
孟贲霍然转头看向赵珩,手已按上剑柄。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傅母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赵珩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什麽表情,甚至连惊讶也看不真切,只沉吟了下,起身道:「傅母且去前厅回复高渠,说我稍作整理,便随他入宫。」
傅母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的慌乱却未减:「公子,此次突然传召,事前毫无徵兆,又是高渠亲来……不知吉凶……」
「勿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珩绕过书案,脸上竟还浮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孟贲,你随我前去。栾丁,你查到的事,待我回来再报。」
孟贲与栾丁自然只是同时肃然应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