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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三十八章：无咎
芒山村背靠芒山，山上的雨水汇聚成一条丈余宽的小溪从村子中间穿过。溪水清澈见底，平日里村民们便在这溪水中洗衣淘菜，汲水灌溉，十分便利。
虽说是隆冬时节，河水冰凉刺骨，仍有三两个穿着粗布棉裙的农妇挥动着捣衣砧在溪边洗衣，时不时说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
“咎儿娘，怎么没见到你家咎儿下学回来呢？”
一名用蓝布包巾包着头发，身上穿着蓝底白碎葱花的妇人洗完了衣服，两只被冷水泡得发红的手放在一起使劲搓了搓，直起腰问旁边另一个洗衣妇人。
冬天天气冷，学堂下学的也早。住在附近这几家的孩子们的都在不远处的院场里玩，就是不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许是怕冷，在家里猫着没出来玩。”
旁边的妇人穿着家常粗布灰袄黑裙，年纪轻轻，抬手将一丝散满在柔美脸庞上的碎发别在耳后，温婉说道。
虽是同样的粗布荆钗，穿在这名年轻妇人身上却有着一种别样的素净之美。使人难免错觉她不是河边洗衣的农妇，而是居于深宅大院的官家夫人。
话虽是这样说，妇人心里却不这样想。她知道自家的孩子只怕是在屋里看书用功，不喜与院场里的顽童为伍。但是，这种事情她当然不可能跟洗衣的同伴们说明。
毕竟，她一直想要融入本地村民之间，不想让乡邻们一直将他们母子当作外乡人。
若有可能，她希望他们母子俩能一直在这个民风淳朴的乡村里生活下去，平平凡凡，安稳度日。
“没回来！”
稍远处的一名洗衣妇人抬起头瞄了一眼场院里嬉对的孩子们，语气有些发酸地说道。
“刚才我家小三子过来说了，先生又单单留下你家的咎儿写大字呢！”
看到自家那只会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儿，不免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虽然都是乡村农妇，也没指望自家小子直得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但是，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起来相形见拙，心里难免也有些不是滋味。
“哎呀呀，大妹子你家的咎儿可了不得了，从小就爱读书写字，道理也懂得多。以后肯定比先生有出息。”
那妇人半是艳羡半是忌妒地夸赞道。
这夸赞中又有着一些其它的意味。众妇人时常坐在一处闲聊，嗅到这丝意味，不免也要跟着起哄。
“那可不嘛！大妹子这样一个水晶似的美人儿，又生了这么个聪明好看的儿子，过不了三五年总是要回去的。我们那位痴心妄想的先生，也不妥瓢水照照自己的样子，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哩！”
“亏他还有些鬼心思，想着讨好小咎儿。大妹子你悄悄跟姐姐们说说，那先生到底有没有……”
……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避讳个什么，七嘴八舌地纷纷打趣那灰衣黑裙的美妇人，八卦她与那教书先生之间有没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私。
虽然那从外乡来的美妇人只身来到这个村生下儿子，独自把儿子养了这么大，村里没人见到过她的夫家人或是娘家人。而且，关于自身的来历她也说得模模糊糊，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村里的人还是凭着一些细枝末节自行拼凑出了一些可能性。
他们认为这自称南氏的美妇人多半是从某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因为受宠于夫君而不容于正妻，所以怕保不住腹中胎儿就从家里逃了出来，躲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等儿子长大一些，必然还是要带着他回夫家去的。
因此，这些农妇其实是有些同情他们母子的。
再加之南氏性情温婉和善，儿子南无咎又是个聪明讨喜的孩子，她们也愿意时常照抚母子俩。甚至，那些关于觊觎南氏美貌的男人下场可怕的流言，也是南氏和这些妇人一起想到的主意。
所谓助人为乐，是真的会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心里得到满足感的。所以，就算本身弱小的人，见到比自己更可怜无助的人，也会下意识地伸出援手。
再者说了，乡人们亦心怀着知恩图报的朴素想法。认为他们现在帮了南氏母子，到时候母子俩回到夫家，想必也不会忘记他们这些人，多少总会给他们一些好处。
落魄时受人接济照应，飞黄腾达后提携帮助曾经的恩人。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没有明说但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做晚饭了。”
灰衣美妇人看了一眼西边渐渐下坠的太阳，将洗好的衣服装进了木盆内，站起了身子。
她听着同伴们不含恶意的调笑打趣，脸上亦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着急地解释分辨什么。
心怀坦荡，没有做过的事情自然不需要解释。
“是哩，要做晚饭了。”
河边的妇人们各自收拾了东西，抱着木盆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这几天没什么事，想给兰儿做件春衫。吃了晚饭，我上大妹子你家去看上回那个绣样子吧！”
过了一会儿，走在另一条小路上的妇人朝这边喴道。
“行，我等下回去先把炭盆子烧上。”
灰衣妇人笑着点头，温婉说道。
天气寒冷，没有炭火晚间也坐不住。
“好绣样怎么可以就便宜了你一个，我等下可是也要去的。”
“就是，我也去。”
……
其他几个妇人听说要看绣样子，也嚷着要一起去。
“那就大家都一起来，把几个小捣蛋鬼也带上，姐妹们坐在一起说话也热闹些！”
灰衣妇人面上笑意更甚，出声邀请道。
这样的日子，岂不比往日在那富贵却不自由的地方活得舒服自在，开心十倍！
灰衣妇人突然忆起了什么，扭头望着远方天际的重重远山，目光有些迷离。
在遥远的皇城里的那个人，此时在做着什么？
他心里可还在恨着她，恨她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或者，他早已忘记了她？
毕竟，他已经站在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