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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洒在永巷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月光被云层遮蔽,整座宫城仿佛沉入深海,唯有养心殿檐角悬挂的琉璃灯还亮着一点微光,像是帝王未眠的心事。
梦儿捧着砚台立在一旁,看着月嫔执笔写信,指尖微微发颤。那封家书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锋利得能割破这春夜的寂静。
“阿兄亲启:宫中风雨将至,谢氏宜早谋。”
“皇贵妃收养三皇子,意在储位,此举已动根本。”
“王氏虽废,然其背后牵连未清,恐有余党潜伏。”
“陛下赐我出入永巷之权,实为试探,亦或布局?不可不察。”
“妾身暂安,然步步如履薄冰。望兄长于外周旋,护家族周全。”
落款处,她只轻轻写下“芷”字,未署全名,亦无多余情谊流露。这是谢家女子的规矩??家书不涉私情,唯论利害。
梦儿低声道:“娘娘,真的要将这些都告诉谢大公子吗?万一……”
“没有万一。”谢芷宁搁下笔,目光冷澈如寒潭,“我父早亡,族中事务皆由伯父主持,但真正能左右谢氏走向的,是我那位远在京郊别院养病的长兄谢景渊。他表面闲云野鹤,实则手握江南盐铁半数账册,朝中七品以上官员,十人中有三人出自谢门门生。”
她缓缓合上信纸,用火漆封缄,递与梦儿:“明日一早,交予李常德。他知道该送去哪里。”
梦儿接过信,心头沉重。她忽然明白,这场后宫之争,早已不止是妃嫔之间的算计,而是整个谢氏家族命运的博弈。
***
三日后,一道密旨悄然送达京郊谢府别院。
谢景渊正倚窗读《春秋》,窗外梨花纷飞,宛如雪落。他年近三十,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贴身小厮呈上火漆封印的信笺,他只看了一眼便笑了:“终于来了。”
拆信阅毕,他静坐良久,忽而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风起于青萍之末。”
随即召来心腹幕僚:“传令下去,即刻联络户部郎中周秉文、大理寺少卿柳元度,再请通政司参议裴?入府议事。另,派快马前往扬州,查一查去年冬漕粮北运时,是否有两万石米莫名转入内务府私仓。”
幕僚领命而去,脚步轻捷如猫。
谢景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皇贵妃想借三皇子扶植谢氏未来,可她忘了??谢家从来不需要一个虚弱的皇子来撑门面。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天下震动的名字。”
***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皇贵妃正在批阅一份礼单。
“端午将至,各宫进献节礼明细如下:媚嫔献金丝香囊一对,绣工精巧;唐贵人送艾草蒲剑四柄,寓意驱邪;月嫔……”内侍顿了顿,“月嫔未备节礼,仅奉手抄《心经》一卷,并附笺曰‘愿陛下与六宫安康’。”
皇贵妃手中的紫砂壶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沿。
她抬眸看向汇报的宫女:“你说什么?她什么都没送?”
“回娘娘,确是如此。但她昨日曾向陛下请旨,欲于端午后出宫一日,探望家中老母。陛下已准了。”
皇贵妃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光微闪。
谢芷宁不出礼,却求出宫??这是在避嫌,还是另有图谋?
她深知谢家势力盘根错节,若让月嫔借此机会与外臣联络,恐怕会动摇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
“传本宫令,”她缓缓开口,“三日后月嫔出宫,沿途所经之路,皆由永和宫亲信宫人随行照料。若有任何人试图接近,格杀勿论。”
宫女应声退下。
皇贵妃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华服加身,珠翠满头,可眼角那一道极淡的细纹,却像岁月刻下的裂痕。
她喃喃道:“芷宁啊芷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吗?你在等谢家动手,也在等我露出破绽。可惜……我比你更懂什么叫先发制人。”
***
端阳当日,宫中张灯结彩,龙舟竞渡之声隐隐传来。
月嫔一身素雅月白长裙,外罩银红纱衣,发间仅插一支白玉兰簪,清丽脱俗如月下仙子。她跪拜于养心殿前,谢恩出宫探母。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曾经红肿溃烂之处如今只剩淡淡痕迹,肌肤如初雪般洁净,眼神依旧清冷,却不似从前那般疏离。
“朕允你一日时限,午时出宫,酉时必归。若有延误,依律惩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臣妾谨遵圣谕。”谢芷宁俯首,姿态恭顺。
李常德亲自引路,一路穿过重重宫门。每过一道门禁,都有永和宫的眼线记录她的行踪。然而谢芷宁神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家宴。
马车驶出宫门那一刻,她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街市繁华,百姓熙攘,心中竟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梦儿,”她轻声道,“记得我让你准备的那盒点心吗?”
“记得,是奴婢亲手做的梅花酥,装在雕花檀木匣里。”
“到了谢府门口,你把它交给守门的老赵,就说……是我替母亲捎来的补身甜食。”
梦儿点头,不明其意,却不敢多问。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此处偏僻,少有人至。府中仆役早已等候多时,迎她入内。
谢母年逾五十,鬓发微霜,见到女儿安然归来,老泪纵横:“我的儿啊,听说你在宫里遭了罪,娘日日烧香祷告,生怕你有个闪失!”
谢芷宁跪地叩首:“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母女相拥而泣,场面感人至深。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温情之中时,梦儿已悄悄将那盒梅花酥交给了守门人老赵。老赵不动声色将其转交一名挑粪桶的杂役,那人迅速消失在巷口。
半个时辰后,这盒点心出现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包厢中。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打开盒子,从最底层的油纸夹层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三日后,内务府将调拨十万两白银修缮东宫旧殿,实为挪用赈灾款。名单在苏敬手中。”
男子焚毁丝绢,低声吩咐:“立刻送往御史台张大人府上。”
***
同一时间,景阳宫。
唐贵人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慎防身边之人,蕊儿非忠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手指微微发抖。
蕊儿正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笑着问:“小主,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唐贵人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那眼神太过陌生,吓得蕊儿手一抖,碗差点落地。
“小主……您怎么了?”蕊儿慌忙放下碗,关切上前。
唐贵人却往后缩了缩:“你……这几天,是不是经常独自出去?说是去取药?”
“是、是啊。”蕊儿愣住,“您脸上的伤还没好,奴婢怕药膏不够,每日都去太医院重新领些回来……”
“可我听人说,你每次都去偏院找苏敬总管说话。”唐贵人声音颤抖,“你还记得苏敬是谁的人吗?他是……王氏的心腹!”
蕊儿脸色瞬间惨白:“小主!冤枉啊!奴婢从未与苏敬私下交谈!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唐贵人咬唇不语,眼中满是挣扎。
她不愿再相信任何人,可蕊儿是从小陪她长大的姐妹,怎能轻易怀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慌张跑来:“贵人!不好了!太医院刚传出消息,苏敬昨夜被人发现死在值房里,颈上有勒痕,像是……被人灭口!”
唐贵人浑身一震,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而蕊儿,则僵立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
养心殿内,帝王看完御史台紧急奏报,面色铁青。
“内务府贪墨赈灾银两,竟敢假借修缮东宫之名?”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翻倒。
李常德战战兢兢道:“陛下,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内务府四位总管、三位采办官,还有……苏敬也曾经经手账目。”
“苏敬?”帝王眯起眼,“他不是负责冷宫供给吗?怎会沾上这笔银子?”
“回陛下,据查,苏敬曾在三个月前多次出入内务府银库,且有签字画押的凭证。但他本人已于昨夜暴毙,死因尚在查验。”
帝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暴毙?好一个接二连三的‘暴毙’。”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宫墙。
“先是王氏构陷月嫔,再是苏敬私通账目,如今又扯出赈灾银失踪……这一环扣一环,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
李常德低头不语。
帝王忽然转身:“传月嫔。”
“是。”
***
当谢芷宁再次踏入养心殿时,已是黄昏。
她依旧平静如初,行礼如仪。
“臣妾参见陛下。”
帝王盯着她,目光如炬:“你知道苏敬死了吗?”
“略有耳闻。”她语气平淡,“听说是意外窒息。”
“意外?”帝王冷笑,“他手里握着贪墨名单,偏偏在御史台接到举报的前一夜死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谢芷宁垂眸:“臣妾不知。”
“可朕知道!”帝王逼近一步,“你出宫一趟,不过几个时辰,御史台就拿到了证据。你说,这其中有没有你的手笔?”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谢芷宁抬起头,直视帝王双眼:“陛下若认为臣妾勾结外臣、干预朝政,臣妾愿受责罚。但臣妾只想说一句??若非有人逼到绝境,谁愿以命相搏?”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王氏陷害于我,险些毁我容貌,断我圣宠。苏敬为其爪牙,助纣为虐。而那些贪墨赈灾银的人,更是拿百姓性命当儿戏。臣妾虽为女子,生于深宫,却也知何为是非。”
她缓缓跪下:“臣妾所做一切,只为自保,也为清君侧。若有逾矩之处,请陛下治罪。”
帝王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她不像个妃嫔,倒像个执棋者,冷静、果决、毫无畏惧。
半晌,他长叹一声:“起来吧。”
“此事朕会彻查。至于你……”他顿了顿,“从今日起,赐居昭阳殿西配殿,离养心殿更近一步。若有要事,可随时求见。”
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嫔妃,而已进入帝王核心视野。
谢芷宁叩首:“臣妾谢恩。”
走出养心殿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熄灭。
梦儿忍不住问:“娘娘,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谢芷宁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
数日后,朝廷震动。
内务府四名高官下狱,其中两人自尽于牢中;三名地方督抚因包庇贪官被革职查办;而那份完整的账册,最终流入太子太傅手中。
与此同时,皇贵妃突然病倒,高烧不退,太医诊断为“忧思过度,心神俱疲”。
永和宫闭门谢客,连三皇子阿景也被暂时送往太后宫中抚养。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封密信悄然送入月嫔手中:
“东宫修缮款一事,已惊动几位阁老。谢氏声势日盛,恐引帝忌。宜收敛锋芒,待机而动。”
落款只有一个字:“渊”。
谢芷宁燃尽信纸,火光映照着她冰冷的面容。
她知道,哥哥在提醒她??权力的游戏,不能只靠智谋取胜,更要懂得何时退,何时进。
而现在,她已经成功将皇贵妃逼入被动,下一步,便是夺回属于谢家的真正话语权。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低声呢喃:
“母亲,父亲,你们若在天有灵,请护佑女儿走完这条路。我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谢氏不再任人宰割,只求这深宫之中,终有一日能见清明。”
风拂过她的发梢,仿佛回应她的誓言。
而在冷宫深处,王灼华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雷声滚滚,雨水顺着破瓦滴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喃喃道:“阿景……娘对不起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枯槁的容颜。
那一瞬,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这座宫城里,爱与亲情,从来都不是护身符。唯有权力,才是唯一的活路。
可惜,她醒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