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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大潮夜·双灯接船(第1/2页)
天亮之后,没人再睡。
秦川把活分下去。柱子带两个后生扮醉汉,守滩头乱石区。许文静守窝棚,账册和行船码都摊开在桌上。周美玲天黑上崖顶。林秋月留在湾口火堆边,把那面招魂幡缝完。
“今晚谁都不许单独靠近船头。”秦川只说这一句。
柱子举手:“那船头归谁?”
“归我。”
柱子把手放下了。他心里盘算,秦爷这人怪,好事从来不留,险事从来不让。跟着这种人,命能多活几年。
日头偏西,林秋月拆开旧布重缝。缝到第三针,指尖停了。
布料夹层里,有硬物。
她拿牙咬开线,剖开布面。半片鱼骨磨的针牌,上面用针孔排着一行码。
许文静飞奔过来,对着账册译。译到第四个字,她手里的纸掉了。
“周大船没死。”
火堆边没人出声。周世海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十五年前,是他亲手抬的棺。棺里那具尸身是涨潮冲上来的浮尸,脸被礁石划烂,身上偏偏搜出周大船的腰牌。全湾都认了。
只有一个人不肯认。周家老娘。
周美玲猛地抬头:“娘下葬那年,针线匣少一根针。我一直当是陪葬时掉……”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掉的。”许文静捡起纸,“是娘自己交出去的。娘早知道他活着。那根针,是留给活人的信物。”
周世海坐在地上,半天说了一句:“我娘瞒了我十五年。”
“她也瞒了那个人十五年。”秦川说,“瞒,有时候是护。”
鱼骨针牌上的码接着往下译。后半句出来了。
收尾船不靠南岸,靠鬼见愁。
鬼见愁在湾子背面。暗礁滩,浪高流急,寻常船根本不敢靠。只有对礁缝烂熟于胸的人,才敢在那儿下船。
秦川盯着那行码看了半晌。
崖上那人十五年爬礁缝,不是为了躲人。
是在给自己修一条回家的路。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布置当场改了。南岸假信号照打,把船队钉死在南边。秦川带林秋月,摸黑绕到鬼见愁背面的礁沟里。
许文静急了,拽住他袖子不撒手:“那边潮水回来第一个吞的就是那片滩!”
秦川把一截拴好的救命绳塞进她手里。“潮水一涨你就拉绳。三下,我就退。”
许文静红着眼,把绳头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又紧了紧。
黄昏,南线船队提前现身。
三艘收尾船,慌慌张张压进南湾,船头挂双灯。跑掉的领头人果然把假信送到了。
滩上渔船照计划乱成一团。火把乱晃,喊声震天。柱子他们扮的醉汉在乱石区东倒西歪,唱着走了调的渔歌。
船上的人远远一看,信了。急着靠岸卸货走人。
柱子心里乐开了花。演醉汉这活他练了半辈子,今天总算派上用场。
可鬼见愁那边,真的亮了灯。
一盏单灯,在暗礁滩尽头的礁尖上。一明,一灭。
秦川趴在礁沟里数节奏。不是周家的码。
是渔家招魂的灯语。一明一灭,人还在,等船。
林秋月声音发抖:“这是等了十五年的人,在给船引路。”
大潮起了。
一条小舢板压着浪缝钻进鬼见愁。操船的手法刁钻,专挑浪头翻卷的空当换桨。
秦川看着那手法,心里一沉。这潮路,全湾只有一个人走得熟。
赶夜潮的林秋月。
可林秋月就坐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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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船的是照着她常走的潮路学的。
那个人,看了她三年。
林秋月自己反应过来了。她盯着那条舢板,嘴唇发白。她赶夜潮是为了躲人。她天天换路线,专挑没人盯的时辰。
全躲了三年。全被人看了三年。
舢板靠礁。下来的人拄着一根船桨。
火光照过去。跛脚,中年。左手指节肿得握不拢,虎口一层厚茧。他把舢板系死结,动作熟得不用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对着礁尖的灯举了举。
一根针。针鼻上一个周字。
林秋月起身,走出礁沟。
秦川没拦。他心里算过,对面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只手。拦,反而坏事。
林秋月捧着缝完的招魂幡,一步一步踩着潮路走过去。
那人看见幡,整个人晃了一下。扑通跪进齐膝的潮水里,把那半条旧布接过去,贴在胸口。
一句话没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半晌,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解释。
是报丧。
“周大船三年前就哑了嗓子,说不了话了。”他冲着周家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船老大当年没死。被人从海里捞起来,舌头断了,腿打瘸了,关了七年。放出来那天起,我替他守在湾里。替他收名,替他绣孝,替他看着周家旗别落到外人手里。”
他抖着手,从贴身衣缝里拆出一样东西。油布裹了十五层。
半枚周家船印。
秦川上前一步,问出最狠的一句。
“当年断他舌头、抢他船、拿浮尸充尸身的人,是谁?”
守灵人抬起头,看向南湾方向。
那边,三艘收尾船正被柱子他们“查扣”得鸡飞狗跳。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船头指挥,指手画脚。
守灵人的声音哑得厉害。
“就是那条船上,管秤的人。”
秦川心里一紧。管秤的。许文静的账册里,管秤人的笔迹铺了整整七页。
他扭头刚要吩咐,礁沟里传来动静。许文静竟然摸过来了,账册抱在怀里,绳头还缠在腕上。
“我译完了。”她翻开账册,“管秤人这些年递回湾里的每一笔错账,错的方向全是一样的。全都在替周家,把流失的船银一点点错回湾里的账上。”
秦川看着她。
“他不是敌人。”许文静声音发紧,“他是当年被胁迫的船伙计。忍了十五年,一直用记账的错处,给周大船留翻身的老本。”
守灵人愣住了。
“错账是有人替我对的。”他喃喃,“我一直当是船老大早年埋的线……”
“真正要防的,”许文静指着账册某一行,“是船队里另一个从不上岸的人。每回船队靠岸,他的名字都缺勤。可分银的份例,一回没少过。”
话没说完,崖顶信号变了。
周美玲急促打灯。三短。三短。三短。
这不是约好的码。周美玲在崖顶看见的,是南线船队最末尾,一条不挂灯的黑船,正趁着大潮,悄悄压向鬼见愁。
三短,是周家旗语里最凶的一个字。
劫。
守灵人脸色惨白:“他们跟来了。船老大留下的另一半船印,还在那条船上。”
潮水涨得比算的快。黑船的船头,已经能看见一排压低的、反着月光的刀鞘。
秦川把救命绳从许文静腕上解下来。许文静的手死死攥着绳头不放。
“三下你就退。”秦川说。
许文静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