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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火堆夜审缝旗人(第1/2页)
螃蟹在地上爬了半圈,被柱子一脚按住。
林秋月没看蟹。她盯着火堆,脸白得跟鱼肚一样。
“三年前。”她开口了,“一个雨夜。有人敲我的门。”
火堆边没人催她。
“跛脚,中年人。进门放下二两银子,还有半条靛蓝布。就说了一句话,缝好,别问,别给人看。”
“你收了?”许文静问。
“我娘等药钱。”林秋月声音低下去,“全湾就我敢接这种活。我天天赶夜潮,没人盯我。”
秦川心里过了一遍。来路不明的活,专挑没人盯的人。这跛脚的不是随手挑的,是挑好的。
“他放银子的时候,什么动作?”
林秋月想了想。“袖口滑上去半寸。虎口一层茧。”
周世海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火堆。
十五年前收印那人,虎口上,捻针磨的茧。严丝合缝。
秦川没跟着惊。他在算另一笔账。三年前托缝。三年前,正是湾里暗号开始频繁出错的时候。
“他不是缺人手。”秦川说,“他是在试针。周家旗脚流到外姓人手里,对面认不认。你缝的那半条,就是他递出去的探路石。”
周美玲倒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把地上那半条旧布捡起来,翻到锁边处,指甲掐住线头,一扯。
火光下,线芯里弹出一根马鬃。
“看见没有。”她的声音发紧,“周家旗脚认针不认布。旗布能换,线不能。这线是周家特制的靛蓝合股线,芯里缠马鬃,全湾没第二家有。”
线是周家的线。布是外头的布。
周世海一下子站起来。
“老宅。”他说,“十五年前老宅被封,线库没搬空。西屋樟木柜里,整匣的合股线还锁着。”
他顿住,脸上一寸一寸地沉。
“收印那天,他进过老宅。印收了,线也顺手摸走了。”
旗、线、针法、手劲。四样凑齐。崖上那人,就是一个活的周家人。
火堆烧着,没人说话。
许文静开了口:“那我问一句。他手艺齐全,自己缝不是更快?为什么托林秋月?”
这一问,全场冷下来。
秦川盯着火堆看了半晌。
“因为他的手,开始抖了。”
柱子愣了:“抖了?”
“中年人的稳是几十年习惯,改不掉,也瞒不住。可他托外人缝旗,说明有些精细活,他已经做不了了。”秦川说,“十五年礁缝里爬上爬下,指节废了一半。明晚接船,我们是在跟一双废手抢时间。”
林秋月突然抓住秦川的胳膊。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男人放银子,银子底下压着张字条。我不识字,随手塞笸箩夹层了。一压,三年。”
火堆边所有人同时转头。
许文静已经冲向窝棚了。
笸箩底部的夹层,一张被鱼油浸得半黄的纸条。许文静拿出来,就着火光念。
“大潮收尾船,船头挂双灯。”
她念到下一句,声音变了。
“接船的人,只认缝旗的手。”
落款没有名字。一个针孔扎出的记号。许文静对着账册第七页比了比。
同一个孔位。行船码。
秦川当场拍板。
“旗照缝。周美玲上崖顶发信号。这半条旧布,林秋月原样缝完。”他看向林秋月,“明晚接船的手,得是你的手。对面只认缝旗的手,那就让托旗的人和缝旗的人,船头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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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直摇头:“我不去。我一个赶夜潮的,”
“他托你缝了三年前的旗。”秦川说,“欠你三年的账。明晚当面清。”
林秋月不吭声了。她把旧布铺在膝上,穿针。
后半夜,周美玲的针停了。
“不对。”她翻来覆去锁一处边,越锁越慢,“这是回头锁。周家旗脚里最刁的一手。全周家只有两个人会,我爹,我哥。”
周世海接过针。试了三次。三次都走样。
火堆边死一样静。
这一手,崖上那人会。他到底从哪学的?
周世海坐在那儿,半宿没动。除非,那人当年在周家学艺,学的远不止旗脚。
天快亮的时候,柱子巡滩回来,压着嗓子。
“船板上那人跑了。”
秦川抬头。
“牙咬开的网绳。”柱子说,“那绳结是活扣三缠,周家收船专用的。被捆了两天,看两眼就会解。”
周世海冲过去。船板上剩半截咬断的绳头,还有一行指甲刻的印子。
不是字。是针孔的排法。
许文静对着账册译了半天,指尖发凉。
“明晚收尾船,来的不止一条。”
领头人跑了。跑向哪边,不言自明。去给大潮前的船队报信。
柱子急了:“那咱们的计划不就,”
“跑了好。”秦川笑了,“他报回去的信,是我递出去的假消息。”
他连夜调布置。明晚崖顶照旧三长两短,湾里渔船照常乱成一团,让南线船队以为湾里出了事,收船的慌了神。
慌了神的收船人,才会提前靠岸。提前露面。
三更天,林秋月把旧布缝完了。她翻到布角,就着灯看了一眼,叫出声。
布角内侧,白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船”字。针脚是周家的回头锁。线是白的。
周家规矩,靛蓝为旗,白线为孝。
“这不是旗。”林秋月捧着布,手在抖,“是招魂幡角。有人提前给周大船绣的。”
周美玲接过布角。眼泪砸在靛蓝布上,洇开一小片。
绣这半条布的人,一边替周大船收了十五年的名,一边给他绣孝。
不是冒名的贼。是守灵的人。
周世海瘫坐在火堆边。十五年前抬棺的那双手,开始抖。周大船当年出海,到底遭遇了什么,需要一个人顶着他的名字活十五年?
没人答得上来。
天蒙蒙亮。
崖顶亮了。
三长两短。大白天,明晃晃打出来,全湾都看得见。
柱子手里的桨掉在了滩上。
“这不是暗号。”秦川眯着眼,“这是挑衅。他知道领头人跑了,知道湾里有人摸到门边了。”
灯灭之后,崖顶礁石上,有东西反着晨光。
柱子飞奔取回来,摊开手心。
一面缝了一半的旗。针脚和周美玲缝的一模一样。旗角上,别着一根旧针。针鼻上刻着一个字。
周。
周美玲捏着那根针,抬头看秦川。声音发颤。
“这是我妈的针。我妈下葬那年,陪葬的针线匣,少了一根。”
大潮今晚就到。
崖上的人,先递了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