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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沧浪的内心,越想越不甘心,被愤恨和嫉恨填得满满地,不禁掌心用力收紧,握疼了手心中攥着的小手,那小小少年痛得叫出了声。
秦沧浪这才发现,那孩子的手都被他握得发白了,立刻放开了他,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弄痛了你。”
那孩子摇摇着,反倒是安慰他道:“没关系,是不是我师兄的剑法吓到了你?他在我们九天玄宵派新一届的弟子里,仅次于掌门师兄,没人能赢得了他,我也好羡慕他,真希望有一天地,能赶上他。”
正说着,眼尖的秦川海在人群中看到他,忽地从练剑场上翻身而下,直冲向那小小的少年,边走边喊道:“阿雪,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可把我急坏了,让我一阵好找!”
叫阿雪的少年,看到秦川海,笑了起来,扬起秦沧浪牵着他的手,道:“师兄,秦府太大,我迷路了,是二公子送我过来的。”
秦川海这才看到阿雪身边站着的人,居然是他最讨厌的秦沧浪,他一掌拍散两人的手,牵着阿雪就走,临行时,厌恶地瞪了秦沧浪一眼,对阿雪不悦地说道:“以后,没事少和他来往!” 说罢,连拖带拽,拉着阿雪便走远了。
阿雪回头看了一眼秦沧浪,喊道:“谢谢二公子,再见!”
秦沧浪一直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拐过长廊,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心情沉重地回到了福馨院。
整个秦府的人都知道,此兄弟二人,自小性格便不合,两人从小打到大。小时候,两兄弟还能打成平手,可怜两人一打架,正房的夫人秦思悦也不管是自家孩子先挑的事,不由分说就把明珠和沧浪母子俩人叫到自家的福德院来罚跪,一跪便是跪上一整天。
秦沧浪时常愧疚地对母亲说:“对不起,阿娘,连累你和我一起罚跪。”
他母亲却摸着他的头道:“没事,跪就跪,下次他再来打你,记得给阿娘打回去,如此,阿娘跪得也舒坦。”
北宫明珠的话语,只把秦沧浪逗得破涕而笑。
只是后来,北宫明珠连罚跪的机会也没有了。自从正房的儿子秦川海被送到九天玄宵派后,每年正月他回来的那一个月内,自家的儿子沧浪被正房的儿子川海打得豪无还手之力,时常是一身青,一身紫地跑回来,带着一肚子委屈和不甘。原本便性格冷漠的他变得更加孤僻,她这为人母亲的,这才将北宫家族的魔修之术传给了自家儿子。
这四年,秦沧浪的剑法和修为日夜精进,他身兼两套修为,切换自如,在这秦家年轻一辈中再无敌手。却见这日,他将那孩子送回秦川海处,回来时脸色发青,不发一语。
北宫明珠问明了缘由后,拍着秦沧浪的背,给他打气道:“沧浪,你并不比川海差,不要妄自菲薄,继续努力,终有一天,你会赢过他。”秦沧浪的内心,这才好受了些。
翌日一早,那叫阿雪的孩子,又来到福馨院,躲在院门后,一直看到秦沧浪的出现,才兴奋地向他跑来。
秦沧浪看到他,心中挺高兴地,脸上却冷冷地道:“你还来这儿做什么?你师兄不是说,没事少和我来往吗?”
那少年一呆,结结巴巴道:“二、二公子,那一定要有事,才、才能来找你吗?”
这少年可爱的话语把一旁的北宫明珠逗笑了,便问道:“孩子,你用过早膳了吗?一起过来吃吧。”
阿雪原本想摇头,早膳他已经在秦川海那儿吃过,可见到秦沧浪已经跟着自家母亲进了屋,他便急跑着跟上他。
一进屋,便被北宫明珠拉到了桌旁,塞了副筷子,三人围坐在一块儿,和乐融融地吃起早膳来。叫阿雪的小小少年羡慕地看着北宫明珠给秦沧浪夹着菜,想着,自家母亲若是还活着,也应该是这般待他吧!
正想着,北宫明珠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问道:“你叫阿雪吗?”
那少年恭恭敬敬地回复道:“回二夫人,我复姓梅若,单名一个雪字,二夫人叫我阿雪就好。”
北宫明珠又问道:“阿雪,你跑来这儿,不怕你师兄发现了,责罚你吗?”
那叫阿雪的少年愣了下,此时的他,并不知道秦沧浪母子俩在这秦府内,过得十分艰辛,便端着饭碗问道:“师兄为什么要责罚我呢?我只是来找二公子玩的啊!”
北宫明珠看着秦沧浪,笑道:“哎呀,我家沧海,终于有朋友了!”
秦沧浪脸上一红,恼道:“阿娘你在说什么呢?谁说我和这小子是朋友,我们昨天才刚认识!”
阿雪几乎要将小脸蛋埋到饭碗里了,喃喃道:“二公子不喜欢我来找你吗?对、对不起,那我明日起,就不来打扰你了。”
北宫明珠憋着笑,看着秦沧浪,道:“你看你,这般说阿雪,他可是特意来这儿找你玩的!”
秦沧浪只得对阿雪说道:“我何时说过不让你来了?你要来就来,只是你师兄责罚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阿雪一连点了好几次头,道:“二公子,你放心吧,师兄待我极好,他不会为难我的。”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阿雪那孩子,只要一有空,便往秦沧浪和北宫明珠的福馨院跑,上午和秦沧浪一起读书写字,下午跟着他练剑。秦沧浪意外地发现,这孩子修为虽不及他深厚,可剑法的底子却非常好,天分不在自己之下,有时和阿雪练剑,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的精力,才不至于被这孩子赢去。
秦川海时常发现自己的师弟不见了,但他从来不屑踏进这福馨院半步,便常常差下人去将阿雪叫回,有时他也会生气地朝阿雪叫道:“你为何总去他那儿?”
阿雪老实地回答道:“因为和师兄练剑,我连半分胜算都没有,可是和二公子练剑,他若一个大意,我便能赢过他几局。”
秦川海听罢,放宽了心,点头道:“嗯,下次我教你几招,你给我将这小子往死里揍!”
此时的阿雪,在秦府已经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他不解地问道:“师兄,听说你和二公子不和,你俩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二公子人其实挺好的,为何你这般讨厌他?”
秦川海咬牙道:“谁让他的母亲总害我阿娘哭!他娘从我阿娘那儿抢走了我爹的心,我爹一年才回来几次?一回来就待在他们母子那儿,他眼里哪有我娘和我这个长子!我娘才是秦家的正室,她算什么!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妾,凭什么抢了我娘的幸福?”
秦川海停了停,赌气地说道:“更何况,他何时叫过我一声大哥?”
阿雪盯着自己的脚尖,踢着地面上的石子,小声道:“我虽然和他们相处的不久,可也看得出来,明明是你爹不喜欢你娘的,而且从没见过二夫人和大夫人抢过些什么啊!倒是大夫人处处为难她们…”
秦川海怒了,拎起他的耳朵道:“阿雪,你说什么来着?有本事给我说大声点!”
阿雪被他拎得疼出了眼泪,求饶道:“师兄,好痛,快放手!我的耳朵要被你拧断了!”
秦川海这才放了手,阿雪捂着红肿的耳朵,委屈道:“再说了,你待二公子,何时像个哥哥了?你总是对他冷言冷语,非打既骂,连对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如,他怎么可能会叫你一声大哥?”
秦川海一下子发起了火,道:“阿雪,你我相处六年了,比不上你与他认识的这短短数日吗?”
阿雪被秦川海的怒火吓到了,憋屈道:“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待我如亲哥哥一般,我的性命都是你救下来的,我只是,觉得…二公子和二夫人没有你们说得这般不堪,你可否别再受大夫人的影响,不要再这般待他们了…”
秦川海彻底爆发了,愤怒地将阿雪推出房间,关上大门道:“这么多年,难道我娘和我就过得舒坦吗?你今晚给我好好想想,没想明白前,不许进我的房间睡觉!”
阿雪被他赶出了房间,着急地拍着大门,叫道:“师兄,外面好冷,你不让我进来,我今晚睡哪儿啊?”
他拍了半天,秦川海终于开门了,问道:“你向我认个错,我就放你进来。”
阿雪红着眼眶回道:“阿雪没错,为何要认错?”
秦川海气得“砰”一声,用力地关上房门,任凭阿雪在外面拍着门,也不放他进来。没多久后,外面小声的抽泣声停了下来,一片安静,秦川海打开房门一看,阿雪已经不见踪影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孩子去了哪里。
秦川海咬牙切齿道:“秦沧浪,都是你!阿雪从不曾和我吵过架!全是你的错!”
他的小师弟,向来乖巧听话,从小对他秦川海说的话不疑有二,两人相处六年来,不曾有过任何争执。如今阿雪却为了秦沧浪,多年来头一次与他吵了起来,秦川海的满腔心火全迁怒到秦沧浪的身上,忿忿不平地对他咒骂着。
此时的秦沧浪正在院子里踩着月色苦练北境剑诀,一个寒颤下,不禁打了个喷嚏。北宫明珠出了房门,唤着自己的儿子道:“沧海,早点歇息吧,被子都已经帮你铺好了。”
“好,阿娘,我再练半个时辰就歇息。”秦沧浪回道。
北宫明珠知道自家儿子的性格,他一练剑,就像着了魔一样,哪会半个时辰便收手,她便道:“那阿娘等你,你什么时候收剑,阿娘便什么时候休息。”
说罢,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从颈上取下一只玉雕的苍鹰,无限眷恋地看着这只苍鹰图腾,放在掌心中来回摩挲着。她低头凝视着,仿佛限入了遥远的回忆中,一直到秦川海收了剑,来到她身边,唤道:“阿娘,半个时辰到了,你也回房去休息吧。”
北宫明珠这才被儿子唤回了心神,她收起了苍鹰图腾,挂回自己的脖子上。
秦沧浪问道:“阿娘,你怎么又在看这图腾了啊?是想家了吗?”
北宫明珠摇了摇头,道:“我啊,在想着自家的大哥,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秦沧浪问道:“我大舅,他是什么样的人?”
北宫明珠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神情,托腮仰头,望向明月,道:“他啊,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从小就宠着阿娘。”
她如同小女孩一般,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道:“他是阿娘的英雄,阿娘七岁时,在雪国的荒野上被饿疯了的熊瞎子攻击,是大哥豁出性命救下了我,他为了救我,左臂差点被熊咬断,还破了相,至今脸上还留着伤疤,从那时起,我就想着快快长大,好嫁给他呢!”
秦沧浪蹲在她面前,笑了起来,拿起母亲胸口的苍鹰图腾,边看边说道:“阿娘,哪有妹妹嫁给哥哥的?”
北宫明珠神色黯然道:“是啊!所以,我不得不嫁给你父亲,跟着他来到了这秦府。”
秦沧浪问道:“父亲对你不好吗?他一年也就回来几次,不全都陪在我们身边了吗?”
北宫明珠淡然道:“他待我再好,又如何?”说罢,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道:“沧浪,时候不早了,我们进屋吧。”
两人正进屋时,身后传来小声的抽泣声,循声望去,院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怯怯地站在母子俩身后,见他只穿着单衣,散着长发,冻得瑟瑟发抖。
北宫明珠和秦沧浪都围了上去,秦沧浪问道:“阿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还跑到这儿来了?”
阿雪拽着秦沧浪的衣袖,一脸委屈道:“二公子,今晚可不可以让我睡这儿?”
北宫明珠怜惜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猜道:“阿雪,是不是和你家师兄吵架了,所以才被他赶出来了?”阿雪点点头。
秦沧浪怒道:“他真是有病吧,这么冷的天,吵架归吵架,赶人出来做什么!”
阿雪赶紧摇着他的衣袖,道:“是我惹师兄生气的,不关他的事。”
秦沧浪叹口气道:“好了,你也别为他遮掩了,他什么脾气,这些年我还不知道?算了,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
阿雪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好歹今天是找到睡觉的地方了。北宫明珠又取了一床被褥,将两个少年安顿好后,吹熄了房内的蜡烛,退出秦沧浪的房间,并为他们带上了门。
北宫明珠刚走,阿雪就道:“二公子,我好冷,可以和你睡一起吗?”
秦沧浪打开自己的被窝,道:“你晚上可不许打呼!否则我就扔你出去!”
阿雪从自己的被窝爬了出来,钻进了秦沧浪处,笑道:“可我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打呼,因为我睡着了,听不到啊!”
说罢,他一把抱住秦沧浪,开心地道:“二公子可真暖和啊!”说罢,直往秦沧浪的怀里钻,秦沧浪双手怀着他,为他取暖,脸上却故作嫌弃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这么贴着我,冷死了!”
隔壁传来北宫明珠敲墙壁的声音,道:“你们俩还不睡觉,都什么时辰了!”
秦沧浪赶紧捂着阿雪的嘴,用手做了个“嘘”的禁音动作,阿雪却开心地在他怀里“咯咯”地笑,还不怕死得去挠秦沧浪的咯吱窝,两个孩子笑闹成一团,一直到下半夜困极了,才合上眼睛,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北宫明珠准备好了早膳,叫了这两个孩子三、四次,两人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爬起来吃完早膳。
秦川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不派人来叫阿雪,接下来的几天,阿雪和秦沧浪母子吃住都在一起,连晚上睡觉都睡在一起,比起住在福德院,阿雪更喜欢住在福馨院里,和秦沧浪母子生活在一起,更加轻松,快乐些。
这日晚上,北宫明珠帮两人盖好被子,吹熄蜡烛出了房门,阿雪蜷在秦沧浪的被窝里,面露忧色道:“我明日还是去和师兄认个错去,已经好几日没见他了。”
秦沧浪不以为然地说道:“阿雪,你要是觉得没错,为什么非要去和他低头,就住在这福馨院好了,这里有我和阿娘陪着你呢。”
阿雪缩在秦沧浪的怀里,道:“不管我有没有错,我惹师兄生气了,我都应该去和他道个歉。”
秦沧浪不悦道:“你见他,就这么害怕?”
阿雪摇着头道:“不是的,师兄待我,就如亲哥哥一般,他救了我好几回性命了。我爹原本是个小县令,六岁那年,我和母亲随爹爹调任到雍丘县的途中,被流寇劫杀,我娘抱着我被人追杀时,是师兄和上邪师叔救下了我。我娘临死前就把我托付给了上邪师叔,我打小就和师兄一起长大的,和他一起跟着师叔学剑。八岁那年,九天玄宵派被灭门,我和鹊儿差点被大火烧死,也是师兄舍命救了我们,师兄待我,恩重如山,我又怎能为了这么些小事,就和师兄吵架呢?更不该好几天都不理他。”
秦沧浪沉默了,原来他不知道的秦川海,有着这么多的遭遇,而阿雪与秦川海之间的牵绊,远非他与他之间,短短的几天相处就能超越的。
秦沧浪为阿雪盖好了被子,道:“好,那我明日早早地叫醒你,你去和他道个歉,认个错去。”
阿雪道:“嗯,二公子真好,我师兄的脾气,要是有你一半的好,该多好啊!”
秦沧浪拍着他,道:“早点睡吧。”心里,却涌上阵阵酸涩之意,他虽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秦川海在阿雪的心里,远比他秦沧浪重要的多。
次日一早,阿雪回去了,整个福馨院冷清了不少,秦沧浪无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他想着这时候,估计阿雪和秦川海已经和好了,这孩子,应该又跟在秦川海的身边了,不禁怅然若失。
除夕那日,家主秦越回来了,一家五口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正房秦思怡看着秦越待北宫明珠和秦沧浪远比自己和秦川海热络得多,不禁妒火中烧。
席间,秦越拉着梅若雪的手,道:“阿雪是川海的师弟,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以后每年岁暮,都来我们秦家过年,今晚的压岁钱,可别漏了阿雪的这份。”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连阿雪也窘红了脸。
晚饭过后,阿雪见北宫明珠带着秦沧浪正离开膳厅,刚想冲上去叫住秦沧浪,却被秦川海一把拽住胳膊,道:“好了,阿雪,晚上陪我练剑去。”
阿雪只得悻悻地跟着他去了练剑房,一直到那年的正月十五,离开秦府时,阿雪都被师兄秦川海看得死死地,没有机会和秦沧浪说上几句话。
之后的几年,每年腊月时,阿雪都会跟着秦川海来秦府过年,一直待到正月十五。阿雪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往秦沧浪的福馨院跑,和他说着这一年他在九天玄宵派发生的大小事情,带给秦沧浪各种灵药和礼物。
秦沧浪着着一年一年长大的阿雪,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每年他最盼望的就是阿雪的到来,他总是静静地听着阿雪讲着他的事情,讲着春去秋来,九天玄宵派发生的种种趣事,而他的世界,却如同一潭死水,从不曾有过任何的变化。
那年寒冬,阿雪十六岁,秦沧浪二十岁,那是他们第五年的相逢,他听到门口如三春暖阳般和煦的声音:“二公子,好久不见了。”
他回头,看阳光下,站着自己一直牵挂着的少年,他雪衣白衫,目下无尘,明眸秋水,俊美无双。他倚在院门处,朝他盈盈而笑,一如孩童时的清纯模样。
秦沧浪的嘴角不禁上扬,眉眼处都染上了笑容,回道:“阿雪,长高了不少。”从前的小小孩童,如今已经是个身长玉立的绝色美少年了。
阿雪拿着一盒子的糕点和一盒子的灵药,递给他,道:“这是给二夫的,这是给二公子的。”
秦沧浪挑眉道:“以后少拿些,如今在这秦府,还有谁能打伤我?去年你送的都还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