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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夏天。
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阳光碎成了一万块金子。
九龙半岛的尖沙咀——一栋刚落成的五层办公楼前面挂了一块铜牌：
」中美联合导航技术实验室」
——」中美」两个字当然也被换成了」龙国-星条国」。
这地方选的很讲究。香港——两边都不得罪。名义上是」中立区」，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就是个面子工程。真正的较量在桌子底下。
龙国派了二十个人来。
带队的是老周——全名周德明——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他是北斗终端的总工程师，在龙国电子工业系统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但你要光看他的样子——短袖白衬衫，袖口松松垮垮的，裤子打着补丁，脚上一双解放鞋——你会觉得他就是个县城中学教物理的。
星条国那边来了三十个人。
带队的是贝尔实验室的副主任霍华德——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发，笑起来露两排白牙，衬衫熨的笔挺，皮鞋亮的能照镜子。一看就是精英——那种从小到大都考第一名的精英。
两边第一次见面是在实验室的会议室里。
霍华德伸出手：」周博士，久仰大名。」
老周伸出手，握了——手上有老茧，粗的像砂纸。
」霍华德先生，欢迎欢迎。」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中式口音，但每个词都对。
握手的力度——老周比霍华德大三倍。
不是故意的——他以前在车间里拧螺丝拧出来的手劲。
霍华德的手被捏的微微变形，但他面不改色——CIA训练过的人，这点小事还能忍。
合作开始了。
前两个月——蜜月期。
龙国的技术团队」大方的」把终端设备的部分技术资料交给了星条国。
信号接收算法——给了。
数据处理流程——给了。
电源管理方案——给了。
天线设计图纸——给了。
连电路板的布线方式都给了。
霍华德每天晚上把当天获得的资料拍成胶卷，塞进一个特制的信封里，通过外交邮袋送回华盛顿。
星条国那边接到资料的时候简直乐疯了。
五角大楼里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代号」蓝色书房」——三十个工程师日夜不停的分析丶拆解丶消化龙国送来的每一页资料。
两个月后，分析报告送到了总统的桌上。
」龙国的技术确实先进，」报告的结论写道，」但并非不可超越。他们的信号体制基于伪随机码的扩频通信原理，这一点我们完全可以复制。只要掌握了他们的编码格式和频率参数，我们完全有能力开发出兼容系统。」
总统看完报告，笑了。
那种笑——是一个以为自己赢了的人的笑。
」加速推进。」他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项目代号：子午仪。」
从那天开始，星条国倾全国之力，秘密启动了自己的导航卫星计划。
而在香港的实验室里，合作还在继续。
老周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上班的时候笑呵呵的解答霍华德团队的各种问题——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下班后去楼下的大排档吃一碗云吞面，喝一瓶啤酒，然后回宿舍睡觉。
霍华德觉得这个胖子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
但无论哪种——反正资料到手了。
他不在乎。
……
但霍华德没注意到一件事。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合作协议。
那份在正式签署前由双方律师团队过了三遍的合作协议——一共一百二十页，五万多字，英文版和中文版各一份。
第四十七条。
第三款。
附注。
那个附注藏在第八十九页的左下角——字号比正文小一号，排版密的像蚂蚁。
原文是这样的：
」乙方（星条国）在使用甲方（龙国）提供的技术资料开发兼容设备时，须确保其设备的工作频率和编码格式与北斗系统完全一致。任何修改或变更，均需事先获得甲方的书面同意。」
星条国的律师们看到了这条。
他们看了。
但他们觉得这就是标准的智慧财产权保护条款——你用了我的技术，做出来的东西当然要跟我的系统兼容，这不是废话吗？
所以他们在这条旁边打了个勾——」已阅，无异议」。
然后翻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条条款的真正含义，不在字面上。
它的真正含义在北京一间地下室里——一台昆仑三号的磁芯存储器里——一段被加密了七层的代码里。
那段代码的功能很简单：
北斗系统的信号体制里，预留了一个特殊的频率调制模式。
正常情况下，所有终端——无论是龙国自己的还是卖给外国的——都工作在标准模式。
但如果龙国激活那段代码——
所有使用」兼容模式」的设备，会在三十秒内失去定位功能。
什么是」兼容模式」？
就是星条国根据从龙国」偷来」的技术资料，自己开发出来的那套系统所使用的模式。
换句话说——
星条国越努力的」偷」技术，越努力的开发自己的系统，就越深的把脖子伸进龙国准备好的套索里。
偷的越多，套的越紧。
这就是林建说的」裹着糖衣的毒药」。
糖衣——是那些看起来非常有价值的技术资料。
毒药——是那个隐藏在协议第四十七条第三款附注里的后门。
而星条国——
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那颗糖。
……
一九六四年初。
华盛顿。
白宫新闻发布厅。
总统站在讲台上，精神头十足——那种熬了三天三夜之后靠肾上腺素撑起来的精神头。
他身后的幕布上投射着一张巨大的照片——一枚火箭在发射台上腾空而起，橘红色的尾焰映的半个天空都亮了。
」女士们，先生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今天，我荣幸的宣布——」
他停了一下——那种政客特有的故意的停顿。
」星条国的'子午仪'全球导航卫星系统，研发成功！」
台下炸了。
掌声丶欢呼声丶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响——记者们激动的像是听见老师宣布今天不用考试了。
」从今天起——」总统的声音盖过了喧嚣，」星条国拥有了自己的全球导航系统！我们不再依赖任何国家！」
他的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那种竞选的时候用的经典动作。
」龙国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而且——我们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