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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愤怒咬牙,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松开,松开攥紧。
他知道李秋说的是实话。
没有正式罪名就拔刀拿人,传到朝堂上武将们那边,就是锦衣卫擅闯国公府、对开国功臣动武。
别看现在他们的目标一致,那群文官可是痛恨锦衣卫已久。
这事儿真闹大了,朱元璋未必会保他。
僵持之间,院墙拐角忽然呼啦啦涌进来一队人,领头的正是孟和,手里攥着刀,身后跟着府里的亲兵,一个个脸上绷着,刀也出了鞘。
唰唰唰一片刀光跟院子里锦衣卫的绣春刀对上了,两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亮着家伙。
常茂两步跨到两拨人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凉公,你想多了。陛下就是问您几句话,没必要搞成这样剑拔弩张的。”
“问话?”李秋看着他,忽然气笑了,“问话需要让锦衣卫围满整条巷子?堵我的门、堵我的院,常茂啊常茂,你是不是当老子和你一样是傻子?”
李秋不给他面子,常茂的脸僵住了。
李秋站在日头底下,看着面前这条被飞鱼服填满的院子,忽然想起来很多事。
他想起了在太原大同修缮城墙,在漠北刺探传国玉玺,在宁夏屯田,他在贵州开路,他在福建剿倭,捕鱼儿海,东征东瀛……
然后呢?
他昨晚上才进的门。
今天就来拿人。
李秋站在门槛上,日光从头顶打下来,可他只觉得心寒。
哪怕给他一天的时间也好,他心里也会好受许多。
什么都没给,直接动手。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得发酸。
蒋瓛见李秋半天不开口,脸色沉了又沉,终于失去耐心,皱着眉又把刚才的话提了一遍:“凉公,陛下还在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着要老子的命。”
李秋打断了他,“可是这二十年,老子干了什么,他有没有在心里头想过?”
声音回荡。
那些绣春刀攥在手里的人,那些列着队站得笔直的锦衣卫校尉,那些站在远处墙根底下观望的孟和带来的亲兵,全都没有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槛上那个男人身上。
“我在宁夏屯田,硬生生把戈壁变成了良田,三万军士、五万百姓,从啃树皮到吃上饱饭,靠的是老子和耿忠带着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渠……”
“我在贵州跟奢香夫人一起开路,凿出了通往四川、云南、湖广的栈道,朝廷的政令才进得去那几座山……”
“我在福建剿倭杀得那帮倭寇三年不敢靠岸……”
“我在捕鱼儿海灭了北元皇庭……”
“哦对了,还把那枚元朝皇帝的金印捧回了应天。”
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恨意满满。
“如今,我在东瀛,把倭寇的老巢连根掀了。打了两年的仗,大明朝沿海往后至少二十年不需要再担心倭寇的事。这些事,我哪一件做亏了?哪一件对不住大明朝?哪一件让他老朱家亏了本?”
他看着蒋瓛,看着蓝春,看着常茂。
“你们也都带兵打仗的人,摸着良心说一句,我李秋这二十年,对得起谁?”
没有人说话。
李秋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们回去告诉他。”
“告诉他我李秋用不着审。”
“他要我死,一句话就行。”
“可是让他想清楚了,宁夏,贵州、福建,东瀛那边,乃至北边,每一样都是我拿命换的。”
“他这样闹,会寒了很多人的心。”
他抬起手,食指在胸口点了两下。
“今天老子不会跟你们走。”
说着回头吼了一嗓子:“小北!"
李镇北从后堂出来,紧跟着云烟、瓶儿、冷枝他们也走了出来。
手里赫然攥着火把,火油浸过的布条在日头底下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点猩红色的亮光落在满院子的大红飞鱼服上,刺得每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蒋瓛的目光从火把移到了李秋的脸上,眉头拧了起来。
紧接着,他闻见了油味。
蒋瓛的脸色骤变,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青砖。
“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
“凉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蒋瓛的声音压着。
“什么意思还不简单?”
李秋接过把火把,那股油味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被带起来,在院子里荡开,“老子的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想让我进宫,恕老子不能答应。就是死,老子也要死在自家院中。”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把举齐肩,那点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也映射出几分狠辣。
“你们之中有本公认识的人。”
李秋看着锦衣卫们,“办郭桓案的时候,跟本公一起共过事。老子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们现在走,今天你们拿不了我,除非陪着我一块死在这院子里。”
常茂攥紧了拳头。
他脑子转得快。
被缉拿和自焚是两个概念。
缉拿定罪,李秋死有余辜。
自焚而死,天下人只会说皇家活活逼死了功臣。
到时候舆论怎么办?
武将们怎么想?
边关那些人寒了心怎么办?
他越想越急,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倒不出一句有分量的话来。
“凉公,你这是何苦?”
情急之下,常茂终于挤出了声音,“谁说你一定会死?你可千万别做傻事。你这一家老小都在,你想想他们!”
“呵呵。”李秋冷笑,“太子爷一走,继太子妃诞下皇孙,他又年迈,两个嫡子在前面摆着,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国公不就碍眼了?霍光、杨国忠……哈哈哈,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兄弟!”
常茂往前冲了半步,被李秋手里的火把逼得又停住了,“别做傻事!就算你必须死,你家人不会!”
“你的爵位会由你儿子承袭,你家依旧是大明朝的勋贵!”
“别激动,想想他们!”
“咱们当爷们的,不都是为了婆娘孩子?”
“常茂。”
李秋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家人不会受牵连?现在连抓我的罪名都没定下来,说明那边还在吵。万一给我安个谋反的罪名呢?他们能活?”
常茂急得额头上全是汗:“不会,绝对不会,太孙说过,你家人可活!”
“太孙?”
李秋讥讽道:"他还会帮我说话?常茂,你是觉得我蠢,编这么两句瞎话来唬老子?”
“李秋!”常茂嗓门猛地拔高,“太孙这些年来变了很多,他一开始……”
“皇家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李秋打断了他,"老子不是三岁小孩。”
李镇北在旁边已经耐不住了,往前一跨,伸手抢过火把,攥在手里腰板挺得笔直:
“爹,跟他啰嗦个球!我是你儿子,就是死也不吃他们家的饭了,还他娘的让老子袭爵,谁稀罕?整吧,火把一扔,大家玩完!”
油味越来越重。
风一吹,那股涩味直冲鼻子。
几个锦衣卫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你挤我我挤你,列好的队形松散了。
开玩笑,这要是忽然起火,那还了得。
李秋爽朗一笑,拍了拍李镇北的肩膀,“不错,不愧是我儿子。你听见了没?我儿子不稀罕。”
说完他看向后面三个女人。
云烟嘴角微微向上扬着。
瓶儿和冷枝也冷笑。
“你们呢?”李秋问。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誓死跟随夫君。”
李秋又转过去看老黑他们。
“誓死追随公爷!”
“哈哈哈……”
李秋仰头大笑,转过头来看着常茂,“你瞧瞧,我一家人都是硬骨头。那个几把烂朝廷,你们去效力吧,爷们不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