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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制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现在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离开云阳，离开那个还算是有面子的岗位，回到了款洞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不就是为了好好复习，整一个编制吗？
在国哥和我老母亲的心里，编制就是最实惠的东西，光宗耀祖不说，那更是一张衣食无忧的饭票，保证我接下来的一生起码可以稳定地度过；在何华华的心里，虽然他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是更希望我能够进入到体制内，陪伴她度过幸福稳定的一生。
而且，在我的身边，还有万毅这个兄弟，他对于编制、对于进入体制内的渴望，那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不知道是处于热情，还是出于自我实现，他简直是愿意付出一切，我猜他甚至是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天降馅饼于我们。
可能是看得出我的纠结，陈恚也没有继续逼问我，他给了我很长的时间，让我好好考虑怎么办。
现在倒不是国家和群众的问题了，而是已经成为了我个人的问题。
一边是衣食无忧的饭票，一边是对一个只认识了半天的村民的承诺。我相信，把这个选择题放在大多数人的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这个题目的答案。
“这么说吧陈局，我觉得这人还是无信不立。”经过一小会的挣扎，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人活在世上，总有些信要守，而守这样的信，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跟陈恚说，我已经对别人有过承诺，现在就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利，把良心和品德，卖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别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们有过什么样狗屁倒灶的故事。我只知道，你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牺牲了全州民警的利益，也牺牲了全局的利益，更舍弃了个人的前途。”听我说完，陈恚突然就站了起来，盯着我。
当时我们之间脸对脸，相互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五厘米。
甚至，我能感受得到他那内心愤怒而导致的不稳定呼吸。
“我真想把你这脑袋给掰开，看看你这个三斤重的脑袋里，到底是装了什么样的狗屎！”陈恚说完了这句话，狠狠地在我头上敲了几下。
他是愤怒的。
“陈局，有些底线，我们总得要遵守的，你说是不？”我用几乎于哭腔的语调，贱兮兮地对陈恚说。
“得，你就作吧，你就装你的高尚吧，你等着全州的民警来戳你的脊梁，到承受不住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找我哭鼻子。”陈恚扔掉了手中的烟头，恨恨地用脚踩了两下，愤怒地出门去了。
陈恚离去过后，我呆呆地站在帐篷中央。
我茫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已经灵魂出窍，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些什么。
说其他的根本是假的，当时我的大脑里就是一锅糊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过往，都已经成为了一锅粥、一团浆糊，混沌不清。
“大哥，不至于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点都没有发现，严新已经扔掉了罩在头上的被子，站在我的对面。
“要不，还是我去说吧。”严新很认真地跟我出主意，他说要不我们就换一种方式，由他去跟指挥部说明情况，我什么都不用讲，坐在帐篷里等待结果就得了。
这样的方法，的确是一个好方法，毕竟这样一来，我也不算违背自己的誓言，也给组织一个交待，形成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你可能不了解我们的考评体系。”严新还跟我说，其实治安警察的考核，是全省公安目标考评中最重要的一块，说是一个警种决定全局的排名都没有过。
“整个考评1000分，治安就占了180分，这次演练基本就能占30分。”严新跟我继续普及知识，跟我讲公安内部考评的一些事情。
“要是我们稳拿第一，我们的排名绝对能上好多名次。”严新说，其实在公安的年终考评上，各个地区之间的差距的不过三两分而已，只要我们这次拿第一，多得上那么三五分，绝对有希望冲击全省前列啊。
“你以为朱局长为什么要来啊，那是以为这个是关系了排名的问题的，既然关系排名，那就关系奖金啊！”严新继续跟我普及说。他告诉我们，要是我们能在全省排名前列，全州公安的目标奖励就能上一个档次。
“一个档次相差的钱，就是3000块左右。”严新让我想一想，要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坚持，导致全州三千民警每人少收入了几千块，那还不得被别人说死啊？
这个，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惹了陈恚不高兴不要紧，让融丰县局背锅不要紧，动了全州公安民警的利益，那绝对是千夫所指。
“更关键的，编制啊！”严新很心疼地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了起来。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村警这个东西是一个工作不错，但是这个工作只是一个试点，将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啊。
“既然是试点，那就可以一直存在，也可以说没就没了。”严新实诚地说，之前他根本是不把我们这些村警放在眼里的，要身份没有身份，要地位没有地位，要金钱没有金钱，算个什么事嘛。
“立功受奖不行、提拔晋升不可能，连穿警服的资格都没有，你真的不考虑好？”可能是经过这一次的配合，严新开始将我当成朋友，就跟我说起了种种利益关系来。
“最起码，你能直着腰杆做事，再也不受身份的委屈啊！”说到最后，他都近乎于吼了。
“你考虑清楚了没有？”说完了这些过后，严新向我要最后的答案。
“没有这么严重！”听了严新的介绍，我也想了好半天，最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
“首先，我决定不了一个局的排名！”我跟严新说，一个局在省里的排名，那是由几百个工作组成的，牵涉到了全部的方方面面，要是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了我们这次演练的成绩上，那就是相当的不公平，我们或许可以锦上添花，但是绝对不是关键的因素，这个锅我们不背。
“其次，做人是要讲诚信的。”我跟严新说，要是把我们的秘密交给了上级，我的各种实惠倒是有了，也能在身份上站直了腰杆，但是我的信誉呢？我的良心呢？
“我不能在良心方面，担一辈子的愧疚！”我最后告诉严新，工作没有了可以重新找，反正现在社会党的政策这样好，我自己也还算是有点技能，起码不会饿死吧；但是你要我违背自己的誓言，出卖自己的良心，那不行啊。
人的良心一旦出卖过一次，那就是要一辈子来弥补的啊！
所以说，我不能这样做。
“我觉得陈局说得对，你的脑子里就装着一堆狗屎！”见到劝说我无效，严新也有些生气，他一个跳跃就跳到了自己的床上，钻进被子里继续捂了起来。
严新咋就这样喜欢把头捂在被子里呢？难道脚不臭吗？
“说实话，我真的感谢你。”我来到了严新的床前，对着那团被子讲话说。
对于严新的举动，我是心怀感激的，我知道一个人要不是真诚地对我好，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
最起码，严新的品格值得我尊敬，他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背着我把这个秘密向指挥部说。
“关我屁事啊。”严新将被子扔向我，说三两千块钱他根本无所谓，一次演练的排名对于他来说更是不算什么，反正这样的机会多了去。至于其他人会怎么想，那就更不关他的事了。
然后，他又跳下床来，把挂在我身上的被子捡了回去，继续捂着了。
“真心谢谢，我感激您一辈子。”其实，我知道，严新这样陪着我坚守，也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的，起码多的不说，陈恚会怎么看他？别人会怎么看他？
因为他毕竟是跟我一起经历了全部的过程的人啊。
说完感谢的话语，我也钻进了被子里，一句话都不说地捂了起来。
“你总得想想啊，你无所谓，你无所谓，你爹娘有所谓啊，你那个小美女有所谓啊。你就这样，当公安局的三等公民一辈子吗？”躲在被子里，我听见了严新的咆哮。
是啊，他们都是有所谓的，对于这个事情，除了现在在这个帐篷里的两个傻缺，或许全世界都是重视的。
但是，这又如何？
捂在被子里，我回忆了自己的过去种种，回忆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回忆起了老师和亲友们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起了我采访经历的种种细节，回忆起了再一次演练的每一个过程。
慢慢地，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内心追求的东西；慢慢地，我觉得几越来越模糊，都不知道人活在世界上，到底是有什么样的追求，要怎么样活下去。
我也坚定地认为，人活着，总得不能亏了自己的良心。
不过，我有一个疑惑：万毅他会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