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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吏司门前那条蔚为壮观的车马长龙，是神京城百年未有之奇景。
然而，与门外那堪比菜市场的混乱与丑陋截然相反，清吏司的内部，呈现出一种冰冷到令人发指的、属于新时代的秩序。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临时设立的衙门，更像一座被李澈精心设计过的、高效运转的巨型工坊。
整个流程被清晰地分为了三个区域。
第一区，是孙恪所在的正堂，名为“坦白区”。
昔日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大人们，在这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孙恪面前，将自己的罪行哭诉而出。
孙恪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记录，身后的书吏则根据罪行等级，发给他们不同颜色的竹牌。
第二区，是后院的“资财上缴区”。
拿到竹牌的官员，便由神机营士兵“护送”至此。
这里早已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国库，户部调来的书吏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箱箱的金条被撬开，在阳光下闪烁着罪恶的光芒；一摞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地契房契被随意地堆在墙角；甚至有官员为了表现诚意，直接将自家米铺、布庄的掌柜和账本都一并“上缴”了过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司库，看着眼前迅速堆满半个院子的、足以让国库充盈十年的财富，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抱着一根粗大的金条，喃喃自语：“有了这些……有了这些……圣工王殿下说的那条水泥路，能从京城一直修到江南了吧！”
而第三区，也是最核心、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区域，是位于衙门最深处的“信息核验房”。
这里灯火通明，数十名从桃源县紧急调来的、戴着琉璃眼镜的速记员正襟危坐。
他们面前没有卷宗，只有一块块可以随时擦写的黑色木板。
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关系网络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所有官员的派系、姻亲与利益往来。
每当一名官员在坦白区完成口供，他的供词便会立刻被传到这里。
速记员们飞快地将其拆解为一个个关键信息点——人名、时间、地点、金额，然后与网络图上已有的信息进行飞速比对。
这种将人情世故的官场罪证，变成冷冰冰流水线作业的场景，充满了对旧体系最无情的嘲讽。
一名刚刚在坦白区声泪俱下、表现得极为“诚恳”的王姓官员，正准备前往第二区上缴赃款，却在核验房的门口被一名书记官拦了下来。
那书记官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木板，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问道：“王大人，您刚才坦白，曾于去年秋，为求一个外放的肥缺，向吏部原侍郎张大人行贿白银五百两。对吗？”
“是是是，下官猪油蒙了心，罪该万死！”王大人连忙点头哈腰。
“可是，”书记官的笔尖在木板上轻轻一点，“根据我们半个辰前收到的、来自您同僚李大人的口供，他为了同一个职位，向张大人行贿了八百两。”
书记官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琉璃镜片之后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我们的账本，讲究一个‘严丝合缝’。您看，是您记错了，还是……您想再回第一个房间，和孙副使好好聊聊？”
王大人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终于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坦白从宽，这是一个自我完善、越收网越紧的“信息天网”！
任何谎言，在无数份口供的交叉验证之下，都会被瞬间撕得粉碎！
“我……我说！我全都说！”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更多、更深层的秘密和盘托出，引发了新一轮疯狂的攀咬链条。
皇宫，观星楼顶。
李澈正举着一具高倍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清吏司门前那蔚为壮观的长龙。
萧青鸾站在他身侧，听着暗卫关于清吏司内部那套“流水线”作业的汇报，凤目中异彩连连。
“我从未想过，查案断案，竟还能用上工坊里的法子。”她由衷地感叹。
“这叫系统工程学。”李澈放下望远镜，笑道，“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解成无数个简单的小模块，然后用标准化的流程去处理。它不仅能用在工厂，也能用在战场，更能用在治理国家。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萧青鸾听得入神，对治国之术，有了全新的理解。
清吏司后院，孙恪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前往净房净手。
他刚刚拧干手上的水渍，准备转身。
一道冰冷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那堆积着杂物的阴影中爆起！
一名伪装成杂役的刺客猛然扑出，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后心！
孙恪根本来不及反应，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然而，短刃在离他后背不足一寸之处，戛然而止。
一只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如同从虚空中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不等刺客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另一名“夜莺”特工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之上倒挂而下，手中的匕首反握，精准地、无声地抵住了刺客的咽喉，将其如同拖一条死狗般，瞬间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声沉闷的、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和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便是这场刺杀的全部声响。
孙恪回头时，只看到墙角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窈窕人影对他微微点头，随即，彻底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从此刻起，便彻底绑在了那架名为“新时代”的战车之上，再无退路。
京城，另一座与崔府齐名的顶级门阀府邸――太原王氏。
家主王陵，一个看似寻常的富态老者，正悠闲地品着新进贡的雨前龙井。
他静静地听着下人关于清吏司那套“流水线”作业和“交叉验证”奇景的详细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稳如磐石。
“父亲，”他身旁，一名年轻的嫡子忧心忡忡，“崔家倒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
王陵轻轻撇去茶沫，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崔远山输在傲慢，他以为凭蛮力就能对抗一个新时代。而那些跑去清吏司坦白的人，输在愚蠢，他们以为主动跪下就能换来仁慈。”
他放下茶杯，那双总是眯着的、如同弥勒佛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外表截然不符的、深邃无比的精光。
“我们不与之争锋。”
“我们要做的，是看清他，那个圣工王，到底想建立一个怎样的新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去适应它，利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