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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静室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近乎凝固的墨香。
数千份考卷堆积如山,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读书人命运的转折。
然而,此刻负责决定这些命运的阅卷官们,却个个愁眉不展,如坐针毡。
主考官孙恪端坐于上首,面前的茶水换了三遍,却未曾入口,早已冰凉。
他随意拿起一份考卷,上面的字迹工整,文采斐然,通篇都在用最华丽的辞藻,引经据典地论证“菜市口之决”乃是“拨乱反正,顺天应民”的千古圣举。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内容,如出一辙。
再换一份,依旧是歌功颂德,痛斥逆贼。
放眼望去,数千份答卷,竟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变成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毫无新意的政治表态大会。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从下手的疲惫与困惑:“王爷,这……这可如何是好?所有答卷的论调几乎完全一致,除了文采高下,根本分不出优劣。简直是千人一面,毫无可取之处啊!”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是啊,我等本想为国取才,如今看来,倒像是选了一批只会歌功颂德的应声虫。”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澈与萧青鸾并肩而入。
“诸位大人辛苦了。”李澈的声音平淡,却像一针最强效的镇定剂,瞬间让室内所有的嘈杂与不安都平息了下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孙恪硬着头皮上前,将那份几乎所有人都打了高分的“范文”呈上,苦笑道:“殿下,您看,这……我等实在是无从下笔啊。”
李澈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近乎于嘲弄的玩味。
“谁告诉你们,这道题,考的是态度?”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李澈将那份考卷随意地放在桌上,环视着下方所有写满了惊疑与困惑的脸,缓缓地、清晰地抛出了那道早已准备好的、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阅卷指南”。
“态度,在他们提笔的那一刻,就已经给出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朕与陛下要的,是藏在态度之下的三种能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数千份答卷,在朕看来,只分三等。”
“下等者,”他拿起那份被孙恪推崇的“范文”,“通篇只有华丽辞藻,空洞赞美,将一场必要的清洗,比作尧舜之举,却无一字言及后续。此类人,录为末等。”
他顿了顿,给出了冰冷的判词。
“评语:可用,不可信,不可重用。他们是墙头草,是精致的投机者,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那名刚刚还对此文大加赞赏的老翰林,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等者,”李澈又拿起另一份答卷,“能从国法、民心、社稷安危等角度,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地论证处决的必要性与合法性。文笔或许朴实,但逻辑严密,有理有据。此类人,录为中等。”
“评语:良吏之材,可为基石。他们是合格的执行者,是帝国这部巨大机器上,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而上等者,”李澈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从一旁那堆积如山的考卷最下方,抽出了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甚至还有几处涂改的卷子,“他们不仅论证过去,更着眼于未来。”
他将那份卷子展开,朗声念道:“……逆党虽除,然士林之心未安,百姓之心未定。臣以为,当设《大景国安法》,将‘动摇国本’之罪明文法制化,使日后有法可依,而非凭帝王一怒。其二,当分化拉拢,而非一味打压,对被胁从之士族,可减其罪,令其献策,使其互为掣肘。其三,当将此案编入国子监教材,以儆效尤,使后世学子知晓,何为国之底线……”
整个静室,鸦雀无声。
所有阅卷官,包括萧青鸾在内,都听得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这……”老翰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这哪里是在答题,这分明是在上疏,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国之栋梁!”李澈将那份考卷重重放下,声音掷地有声,“他们的脑子里,装的不是辞藻,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他环视众人,宣布了那道足以让整个官场都为之颤抖的敕令。
“传朕与陛下令,所有考生的答卷、评语、等级,都将存入一个新设立的机构——‘功过阁’!成为他们个人‘人事档案’的第一页!未来他们的每一次升迁、每一次犯错,都将被记录在案,永世存档!”
这冰冷而理性的制度,让在场所有官员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皇权,第一次以一种如此清晰、可追溯的方式,深入到了每个官员的生命轨迹之中!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毁天灭地的震撼中时,孙恪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殿下,那……那个自毁考卷的刘子昂,该如何处置?”
李澈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恶魔般的微笑。
“才华是有的,只是用错了地方。”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传朕的令,‘恩准’刘子昂入新设的‘律法编撰处’,任录事一职,月俸三石。”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残忍的一刀。
“专门负责抄录、校对本次恩科之后,即将颁行的新法典。”
此令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让他亲手抄录自己曾誓死反对的东西,日日面对,时时温习自己的失败。
这种诛心之术,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百倍!
卢家府邸。
卢思成的儿子,那位刚刚参加完恩科的卢氏子弟,面如死灰地回到家中。
他没有抱怨考题的屈辱,而是将李澈那堪称魔鬼的“三等评分标准”,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自己的父亲。
卢思成听完,久久不语。
他缓缓地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湿了衣襟。
最后,他惨然一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彻底击溃的绝望。
“我等还在计较颜面与气节,他……他却已经在挑选谁的刀更锋利,谁的脑子更好用了。我们不是输在没胆子赴死,是输在……根本没看懂他想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卢家,完了。”
三日后,阅卷结束。
一份崭新的、写满了陌生名字的“上等”名单,被呈到了李澈的御案之上。
他看着那些出身各异、却同样充满了锐气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从一旁那早已尘封的卷宗堆里,抽出了一份积压已久的案卷――“北境贪腐案”。
他将卷宗轻轻放在萧青鸾面前,笑道:“新刀已经磨好,该找块最硬的骨头,试试锋芒了。”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上等”名单的末尾。
有一份答卷,被阅卷官用朱笔特别标注了出来。
这份答卷不仅提出了详尽的后续方案,甚至对李澈的“诛心”之计进行了反向推演,冷静地分析了其利弊,以及可能引发的士林反噬。
其见识之深,格局之大,竟隐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李澈看着落款处那两个清秀的名字,露出了一个真正感兴趣的微笑。
“有点意思。去,把这个叫‘季尘’的考生,给朕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