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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生产的消息一出，霎时在姚琪妈妈与欧阳太太的家族群里炸开了锅。一时间，“滴滴滴”的讯息提示声，发了疯似的在医院走廊响起。
个中，二人回复最多的话便是“八斤四”，“男娃娃”。
是的，吴姚琪这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鬼门关走一遭，顺利诞下了个姓欧阳的大胖小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倏地令欧阳太太与明豪奶奶告别饥饿，跟着护士，直接随她看孩子去了。
而我与大d，则忙着面对还躺在病床上的老吴自拍。实话实说，这组照片，我与大d盘算已久，一方面是觉得甚有纪念意义，另一方面，昏睡在病床的老吴简直与我们二人形成强烈对比。
“姐，你这个角度不对。来来来……我来拿相机。”
“你把我的脸拍小一点。你别换滤镜，最重要真实！”
“不行啊，姐，这样显得我的头好大。”
“什么不行，”我十指紧挨着颧骨，保持笑眼，只有嘴巴在动，脸部肌肉都是僵直的，“你头这么小，活该你拿相机！”
“姐，这样显得我好丑啊……”大d最终退出自拍软件，将手机还给我。
我冲过去就想敲她的脑袋，一打一闹之间，竟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一团黑影已经站在我们身后。
“明，明豪哥。”
大d的表情有些诧异——我甚少见到她的这种表情，距离我上回见到她此般五官的时候，还是姚琪打电话告知仍在酒吧“推杯换盏”的我们，她被前男友堵在家楼下的消息。
那件事，距离现在，已有五年。
我微微皱眉，扭头向后，疑惑着是不是明豪又拿着那本他抽起冲进产房的书，才使大d的双眼瞪得，比她刚拉完双眼皮那会还要夸张——但没想到的是，明豪只是默默站在病房的暗处，啜泣。
“哎哟，豪哥，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怎么哭上了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朝明豪走去，其中还不忘朝大d打眼色。
然而这回，她终于跟上我的节奏，张罗着就把凳子搬到明豪身边：“姐，你这就不懂。豪哥这是开心的哭，肯定是小男娃长得像自己，太俊！”
同时病房门外，两家的亲戚，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但明豪，始终无声地哭着，抽抽搭搭。
坦白地说，我是第一回看见男人哭泣，他们理智的代名词，甚至连眼泪都是无声的，不带一丁点的声音——那张开的喉咙里，是无法理解的深意。
不过说是完全没见过也太绝对，我倒是见过陈光明的眼泪，可大d却把它描述成“恶魔的忏悔”。
“唉，豪哥，你应该是被吓坏了吧？也是，”大d抬手梳理他后背衣服的褶皱，安抚着，同时又向我使眼神，求助着，“第一次做爸爸，肯定很难缓过来的。没事，没事，这吴姐……”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老吴，站起身，轻拍明豪肩膀：“我去给你倒杯水。”
“没事，”一听，他赶紧伸出手抹干净眼泪，仰起头，看着我的双眼，“我真的没事，林季。”
“那你怎么……”我的食指停在半空。
“我只是……太心疼姚琪。”
我只是太心疼姚琪。
一度，我以为那种产妇与孩子同时被推出病房，众人除了老公在给妻子献花，其余亲戚都跑去看孩子的这种戏码，只会在短视频中上演。没想到，今天在这个没有剧本，没有鲜花，没有补灯的病房里，我见到了初为人父的明豪的眼泪。
他说他心疼姚琪。
我不知道以后他们二人的感情走向会怎么样——当然，我们是最希望吴姚琪能幸福一辈子的那两个人。若是明豪做不到，我俩绝对会带上老吴抄家伙去找他算账。因为一直以来，我与大d都对这种“传说”中的真爱抱有怀疑态度。但是，在那一瞬间，我们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那一处，能够令我不再悲观；
也能够令大d明白，她的父亲是特例。
爱与被爱，我们值得。
“明豪，”想到这，我整个人有些站不住，“这是因为姚琪爱你，所以她愿意。你应该替她开心，而且打心底里，为你老婆感到自豪才对。”
产后的第二天，吴姚琪恢复得很快，那速度快到，她已经可以拍下宝宝的照片，同时定下朋友圈文案的“终稿”；并利用余下的时间，对我与大d在她病床前的自拍发表长篇阔论：
“诶！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长进一点，你俩是人吗——大d小朋友也就算了，林季你居然还陪她一起疯，也不看看你们拍的什么玩意！”
“来来来，”大d长腿一迈，就抄起老吴手中的我的手机，“让我看看，让我瞧瞧。”
“我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干啥——”
我一接收到大d的讯息，就霍地冲过去，把头怼向老吴的床：“我准备好了！”
“来，一，二，三，吴姐漂亮！”
“漂亮！”
“我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老吴掀起被子，正要盖住自己锃亮的脑门时，“咔嚓”，大d拍下了精彩绝伦的一张。
“哎哟喂，我的天，”大d摆弄着照片，不停放大缩小，仿佛瞧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吴姐你这表情也太好了吧！这张照片，不发朋友圈实属浪费！”
我一下子从病床的这头蹿到那头，“快，让我看看。”期间，还不忘观察老吴瞬息万变的表情。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老吴在床上，发出沉寂的呐喊。为什么是沉寂呢？因为此刻的吴姚琪，除了脑袋以外，其他都不得动弹。那场景，就跟脖子上安了弹簧的小木偶人一样，既心酸又诡异。
“好啦，好啦，”我从大d怀里取回手机，故作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对吴姚琪说道，“你放心，我发誓，我以我今年的桃花运保证，以上照片，绝对会保持私密状态。不然……”
“屁话！”老吴自从怀孕后，就像被我们同化了一般，说话亦是没有顾虑了，“今年也就剩下四个月。你要许，就许你这一辈子的桃花运。”
“那可不行，哈哈哈……”
“我也不行，哈哈——”
说完，我与大d笑得前仰后合，只剩下老吴被气得无处释放。
“好啦，真不闹你，”我严肃地收起笑脸，端起水杯，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在老吴的床边坐下，递给她，“说了这么久，喝点水，好不好？”
“哼！”她把头甩至一旁。
大d缓缓调整床的高度：“来嘛，姐你喝点，昨天那么累。俗话说女人都是水做的，你不得补充些水分。”
“我啊，”听到这，老吴终于把头朝前探了些，“当初选择跟你俩做朋友，就是听了脑子进的水！”
话音未落，她努了努下巴，微微撅起上唇，示意我把水杯递至她唇边。
“不是说不喝。”
“不喝哪来力气跟你们犟嘴。”
“是是是，多喝点，多喝点。”
时光至此，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好像什么都变了。我们立在阳光里，老吴成为了一位母亲，秀敏决意要去深圳发展，而我，既升了职，又买了车。
三人相处的时候，跟以往相比，尤其是初见的圣诞夜，好似什么都没变。大d仍是我们当中的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只是她不再是“小朋友”；老吴，仍是我们当中最保守的那一个，偏偏她才是我们三人中，最早结婚的那位。
至于我，是最早介绍她们相视的那一个，如今，在三十岁的大关前，看着她们朝不同的人生道路奔跑。
并且，愈跑愈远。
安静下来不到一会，大d便接到了来自尤诗殷的电话，因故只好跑到病房外头，去接听。
所以，房间里，只剩下我跟吴姚琪了。
“感觉怎么样？我是说，当母亲的感觉怎么样？”
“暂时……”老吴的眼神飘向天花板，嘴角略带笑意微微一抽，“才刚生下来呢，都还没开始养，哪知道什么感觉。”
我凑近她，摇头晃脑：“生完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她认真地看着我，“感觉自己干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说到“了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老吴的表情，万分自豪。
见她这幅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那明豪呢？下午还来不？”
“我让他别来……昨天陪了我一整宿，快两天没合眼，我太心疼了。而且，你知道吗，”她的眼底泛出浅浅的泪光，“其实我从昨天凌晨就开始痛，又不好冒昧来医院，这……不是还没到预产期。结果他一晚不睡，陪在我身边，不停地翻书，就生怕出什么情况。”
我听着她的话，说实在，有些心生羡慕。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昨儿刚用力过的五指：“所以啊，你吴姚琪挑男人的眼光，才是我们这三人里最好的。”
话音刚落，她就低头笑起来。
我甚是羡慕，打心底里，羡慕这一种赋有母性光辉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啊，你这娃，还挺会挑时间出来。刚好碰上我休息，秀敏离职，还有……可算赶在她去深圳前出来。”吐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神，不曾从那个小小的门窗，透出的大d的身上移开。
霍地，不等我说完，老吴就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林季，你……”她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收回，继而换了一种表达方式，“我以下这番话，你可不准告诉别人。”
听罢，我整个转过去，看着她的双眼：“好，我答应你。”
“其实，”她的视线移向床单的褶皱，又望向窗外，才慢慢回到我的身上，“当我得知自己生下一个儿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儿子？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跟明豪一样，想要个女儿。”
听到这，老吴轻轻摇头。叹一口气：“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会松一口气是因为……”
“因为啥？”
按照老吴这说话速度，放在电视剧里，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切换到2.0倍速播放。
“因为欧阳太太想要个孙子。”
这句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但结合老吴翼翼小心的举动，就有些无奈。
“那……”一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安慰她的话骤然缺失，可附和，更不是。
“林季，你会不会觉得，我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快三十岁的女性，有这样的想法是很可怕？毕竟，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这种‘重男轻女’的想法出现在明豪奶奶那样的老人家身上，是很正常。可是，可是，”她一时语塞，“我居然也默默认同了这种想法。”
“我，我真的觉得很不应该，尤其，尤其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愈说，老吴愈发有些否定自己。
见她越来越绕，简直就要把自己绕进死胡同去，我慌忙接道，也不管下句话该是什么，就先把她这话茬给断了先：“其实，你没有默认这种想法。只是，孩子的性别不是你跟明豪可以决定，它是随机的，它是一份包装得非常密实的一份礼物。”
“况且，我相信，在分娩的那一刻，生下来的瞬间，你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思考，你的孩子的性别是什么。我也相信，在那个时候，你想着的，是他是否健康，是否健全。”
“不要被这一时的顾虑左右自己。我想，你在怀孕的时候，就暗许不管这孩子的性别是什么，你都会好好抚养他，教育他。不然，”我挪动屁股，继续靠近她一些，“你也不会紧盯着我跟大d不入流的胎教教育作论。”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老吴笑了起来。同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但走进来的不是大d，是明豪。
见他走进，老吴的双手撑着病床就想坐起：“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休息……”
疾疾地，明豪赶忙冲上去，扶住她。
“这不是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你也真是……”
一来一往之间，都是甜蜜。
看着眼前这般景象，我不作声，转身背着他们走向房门，开合的那一刻，面前的大d刚好放下手机。
只见她动动嘴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最终还是选择移动半寸，面向我，一吐为快：
“姐……去深圳的计划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