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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没有办法用文字，描述看见顾清来电时的感受。我甚至觉得任何语言、修辞，在他那十一个数字排列而成的电话号码前，都显得无比贫瘠。
浩瀚的历史长河里，演变出所有目前数不尽、阅不完的中华汉字，可我却无法从如此多的排列组合里，选出一个词，哪怕是一个字，描述我现在的心情。
就算给我一本最新版的中华字典，再给我三天三夜，我都不能从那里头，翻出、揪出一个合适的，足以表达我的拼音与音调。
比起懵懂学语的婴儿，我更像一个哑巴，一个不懂手语的哑巴，一个在内心世界里无比贫瘠的哑巴，吱吱呜呜，咿咿呀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字音。
我只能干着急，直瞪眼，不停用食指隔空敲击屏幕，用身体语言表达我想说的一切。时间如约流逝，但我仍像个零件老旧的发条娃娃，挪半寸退一分，探片刻停三秒。
正当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时，一则讯息随着一声“叮咚”从手机上方弹出。
它像一阵门铃声，敲击着我的心脏瓣膜——叩，叩叩，叩叩叩……
是来自顾清的，他说：
“我回来了，在你家楼下。”
简短的一句话，却集齐了千言万语。
而一直忙着与父亲争论的母亲，也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抄起锅铲就朝我径直走来。
兰姐送出的架势，一点都不输那张开翅膀护儿的燕子：
“怎么，怎么了，女儿？”
半天，我没有任何的回应，“妈……”咽下口水，直勾勾看着她，比起征求意见，我更像是在准备一场不容民意的会议，“要是我说，在你摘了那么多菜梗之后，我现在才告诉你，我有急事得回去一趟。你会生气吗？”
我问得毫不愧疚，同时目光还不曾从那慢慢流逝的手机时钟上移开，生怕那串号码会在我面前熄灭，更生怕这会是最后一丝希望。
更怕，这一次，会是最后一次机会。
“是不是酒店里有什么事，需要你临时回去处理？还是有朋友需要帮忙？”老妈僵直的手臂终于缓和许多，两个铲子相碰的声音都在此刻变得曼妙——它们在呓语，控制着仅双方能听见的分贝，说着一些我未曾听到过的，鼓励我的话，“要是你有很重要的事，就回去吧。这个家，还有我跟你爸。”
一开始，这个家只有我妈跟我爸，而后，有了我哥跟我，接下来，又有了我嫂子跟侄子，再后来……
就只有我妈跟我爸。
“妈，”我激动得眼睛有些发酸，一把抱住她，听着她顿时跳得无比奇快的心跳声，“谢谢你。”
“傻孩子，”显然，母亲有些被我吓到，但也没有多想，只是以为我这段时间太累，没有休息，精神紧绷，“你赶紧回去把事情弄完，张罗一下，记得给自己留点喘气的机会。”
“嗯，好。”虽然嘴上说着好，但我心里想的却是：下回我一定要把顾清带回来，介绍给你们，这个家，不仅仅只是你跟我爸的家。
环抱母亲的时候，一直扶着摇椅享受时光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走了进来，默默看着我俩。他不说话，连手里的拐杖，都在默语。
“爸。”
这个时候，距离我替父亲染头发，染发剂抹上他头发的一瞬，已然过去半个小时。父亲的发鬓也由斑白归为乌黑，有了旧照片上的奕奕神采，翩翩风度。
我印象中的父亲，好像又回来了。
“爸，我……”我想要再度喊出他的名字，想要再次将以上再重复一遍。
“行，我知道，”但他显然不想我耽误分毫，微微点头，从阳光里走来，摆摆手，“快去吧。”
就这样，到家的第三个小时里，我又跳上自己的小ni，一脚油门，一阵痛快的引擎声，将自己送回来时的城市。
经过根叔家时，我还在想人生的长度与宽度的问题：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人生的长度会到哪里，更无法知道他人的人生长度会到哪里。但我们能够知道的是，我们的一生中，会创造无数与他人的交集——
而这个交集的长度，是需要我们互相奔赴，相互努力的。
它由我们双方决定。
它素来不是单向的表达，亲情是如此，友情是如此，爱情亦是如此。世间所有的情感，都是如此——
我们因彼此的连接而存在。
我迫不及待，像一个平安夜里，期待圣诞老人会到来的孩子一般，往导航的终点，八个小时前的起点赶着路。并且，我清楚地知道，圣诞老人，那个姓顾，名清的圣诞老人，一定会在这场奔跑的终点等我。
他一定会的。
尽管一路上车子是少得可以，但我始终觉得距离顾清还是有好长好长一段距离。
身虽远，心已近。
摆出高速出口的时候，我给他拨去了第二通电话：
“你先在东御湾附近找个地方等我！”
“可是，”顾清显得有些犹豫，他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我才好，“可是，我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
“啊？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一拍方向盘，吓得它是猛地发出一声鸣笛。
顾清笑笑，无奈又宠溺：“你刚刚挂电话挂得那么急，我根本来不及细说。”
话音未落，那头的他发出断续的轻微气声。显然，是又笑了我一阵。
“你还笑！”我将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最小，摇下车窗，“咱俩都快要没时间见面！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我一想起你说的话，就忍不住，怎么办？”说完，顾清酷似砂砾摩挲新木的少年音，惹得我是身上一阵痒痒。
但绝不能就这样让他占上风！而我，一想起自己方才吐出的真心话，就忍不住脸红，身上滚烫。
“要不，我直接去机场等你吧。这样，你下高速之后，直接右拐，顺着滨河大道走快线……”
“哎呀，我自己导航不就好了！”
在骨子里，我还是那个脾气有点倔的林季。
“好好好，”可他，面对我的不耐烦，不但没有冲我反弹情绪，更是像哄自己刚上学的，不愿写作业女儿一样，好声好气劝着，“那你就跟着导航走，来找我。我在机场大厅的e区等你。”
“嗯。”不知怎的，话说到这，我竟然无比听话。不自觉就跟着顾清的节奏，一步接一步走出自己的小世界。
“不过，你这回可别再跑去别的机场了哦。”
“你——”
“记住，是新片区。”
“顾清！你给我等着！”
虽然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又通过高分贝的配合，在电话的这头，描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但真实的我，在挂掉电话后，直接在心里放了一场绚丽的烟花。
噼里啪啦，山川湖海，人来车往，我向你奔赴而来。
可半途，路上的车子忽然变多，更是因为听了他的意见，快线中段发生车祸，我硬生生是把原本45分钟的车程，开出回老家的感觉。
正当我赶到新机场的时候，距离我们的第二通电话，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我一边冲进机场大厅，一边搜寻标志性的字母“e”到底在哪里。无果，我转身，想要从另一个角度看清眼前的一切。
微微挪动，我再次想要提高速度——
骤然，在那一刻，我被一只大手霍地拉入怀中，不，准确地来说，用“拽进”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下一秒，我就结实地撞上一个带着熟悉香味的胸膛——
不是橱窗陈列的古龙水，也不是随意挑选的止汗剂，而是一种洗衣液与肥皂混合的味道，清新又温和。
是你十七八岁时，上课迟到，抱着书本，跌跌撞撞间，躲避人群中，会无意碰上的味道。
是顾清的味道。
而滚出他脚边老远的篮球，正是他跟校队打赌赢回来的限量签名版。
“我好想你。”不等我作出任何反应，顾清便如此直截了当地说。
换作以前的我，可能会思考片刻，甚至是许久才会回应。但这一次，我比以往都要坚定热烈，因为我知道，只有面前的他，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我生命中的顾清：“我也是。”踮起脚尖，努力够到他的脖颈，但我的手臂，根本不足环上他的腰身一圈。
“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漫漫人潮，在他怀里，我微微点头。
“跟了我，”他搂着我的手，轻轻使力，将我朝他推得更近，“可就不能反悔。”
这个瞬间，是我们自清醒以来，相距最近的一次。也是，我第一次，真实感知他怀抱里的温度。
“绝不后悔。”我说得一点都不斩钉截铁，我无需斩钉截铁。因为我知道，我不用去说服自己，更不用通过这样的方式替自己打上一剂强心剂。
顾清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安全感。
听完，他没有说话，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尖尖缓缓摩擦，酥麻酥麻的。
我能感受到，几月不见，他的胡子又长进不少。
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我当前两臂环不住的他，又多么像个大人，像个男人。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以前你跟我提到的那些，都不思考了吗？”
“不思考了，我决定留到以后。”逐渐从他的怀抱里抽离出来，我仰头看着他——他的确更像个男人了，冒出头儿的胡渣，起皱子儿的笑纹，还有比前些日子更深邃柔情的眼眸。我下定决心告白，完成这件我从未完成过的事：“如果不是这次你去了上海，我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有好多次想要打电话给你，可是……”我的掌心，慢慢覆上他的脸颊。
“我有看到你的来电，”虽然看得出来他很累，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不会说谎，一切都在诉说情话，“所以，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不依又将我朝他推近一方，又一寸。
“可是，”我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你飞往上海的航班不是半个小时前就起飞……是延误了吗？”窝在他的胸膛前，问道。
他温柔挑起我掉落在额前的几根碎发，“不是，”疼惜，轻吻我额头上泛出的细密汗珠，抵着我的小脑瓜说，“我改签了航班。这样，我就可以多陪你一会。”
可能以前的我，总会很迫切地计算对方与我的契合度，不论原生家庭还是经济状况；可能以前的我，还没准备好步入婚姻的殿堂，我总会思前想后、权衡利弊，生怕在此之中会被亏欠半分；可能以前的我，仍会羡慕“围城”里的朋友，也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体验身份的转变究竟是什么感觉……
以前的我，太害怕失去，更害怕试错。
但不踏出这一步，我又怎知顾清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所以，28岁的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试错，亦是我这一辈子都在干的事情。大概，我的下半辈子，还是要学会与它共生。
顾清，我愿意试试看。
“你在电话里说的，我可是录音了，证据确凿。”顾清抱着我，往我身上蹭了蹭。
而我，这一次，没有推开他，而是把头埋得更深。正如他所说的，再多陪你一会。
至于今日我们接通的第一通电话，我劈头盖脸上来，喊出的第一句便是：
“我不能再错过你——”
爱情，一直都是双向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