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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手术日期定下来后，我回到了公司。
岳总说，在大家都为豪步的未来拼死拼活之时，我这样频繁请假消极怠工的态度是非常不对的。我明白他其实是在传达齐总的意思。
我对此无话可说，因为自从得知二哥生病之后，我的确无法安心工作。
我很佩服那些可以在家里出现变故后，依然能兼顾工作的人，但我真的做不到。
二叔二婶来到z城了解到二哥的病情之后，就一直在哭。
后来二叔总算不哭了，二婶却依然在哭。哭得我心烦意燥，焦虑抓狂。
再后来，二叔二婶又因为二哥和成语哥的事情生气、痛苦。
我很不明白，在死亡面前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呢？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凌嘉阳说，或许就是因为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才更加让人接受不了吧。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呵，很奇怪，我似乎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手术那天，我又去教堂做了祈祷，也去寺庙烧了香拜了佛。
我自以为自己的虔诚的，可那些个神明并没相信我。
奇迹并没有发生，正如凌嘉阳说过的一般，手术后，二哥的状态确实没有太大的好转。癫痫、脑水肿等一系列的并发症接踵而至。
二哥整日在痛苦中微笑着。时好时坏。
那天，二哥说，他想出院，想趁着现在还能勉强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时候，跟成语哥一起出去走走，一起手牵手走在有阳光的大街上。
他说，他俩还从来没有手牵手在阳光下逛过街呢。
成语哥说，医院也挺好的，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里都挺好的。
可医院里的二哥，越来越阴郁。
我去问了凌嘉阳，他说，如果真的想出院，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把药带全。还有，如果要出去玩儿的话，最好去一些医疗条件比较发达的城市，以免出现意外。
我对凌嘉阳说谢谢，他说，小白，你要坚强。
我笑笑，我也只剩下坚强了。
我辞了职，卖了房子，开着车子带着二哥和成语哥一路自驾游去玩儿。
那时的二哥，术后一个月，算是生病期间比较好的状态。
精神好的时候，他会靠在成语哥的怀里，给我们讲内蒙的大草原。
二哥说：“小白，你知道吗？你这高超的开车水平在内蒙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我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路上基本没车，走上几百公里都不见得会遇见一个镇子。”二哥说。
“那岂不是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啦？肯定超爽吧？”成语哥问。
“不能太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群牛啊、羊啊、马啊什么的，忽然间就杀到马路上了。所以啊经常能看到数量庞大的洁白羊群中，隐藏着一辆无奈的黑色汽车。”二哥笑着说。
“二哥，听说在草原上的星星，很美，是吗？”我问。
后视镜中，二哥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笑着说：“可不是嘛，经常美的我舍不得睡觉。本来还想着今年七月份带你去那边玩儿呢。你这丫头，长这么大了，从来也没出去玩儿过，以前吧，咱们都还小，家里也穷，想出去玩儿根本没那条件。现在呢，总算长大了，也不那么穷了，却又没时间了。”
“为什么一定得是七月份？”我问。
二哥说：“因为七月份，是呼伦贝尔大草原最美的样子。二哥工地上有野外专用的小帐篷，我们可以看星星，看月亮。草原上的月亮特别的大，特别的美，也特别的近，有时候就感觉在你鼻尖上，一呼吸就要吸进鼻子里的样子。星星也是，又大又亮，还很低，总有种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感觉。”
“对了，还有日出。草原上的日出，也很美。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直接就像个大金球一样，铺天盖地地就扑了过来，很霸气，一点都不娇羞。然后啊，就会发现天越来越蓝，白云越来越白，还越来越低。”
“那个白云有多低呢，嗯……就比如你现在开车吧，就好像在你的车窗前飘着一样。小白啊，你是不近视还好一些，我们有个同事，有点轻微近视，白天开车有时候不带眼镜，就特别讨厌内蒙的云，问他为什么，他说，总有一种想开雨刷的冲动……哈哈，好玩儿吧。”
一个不算太冷的小笑话，成语哥我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成语哥叹了口气说：“你心里就只有你这宝贝妹妹，怎么就从没想过带我去玩儿呢？”
二哥笑着说：“去年你不是去玩儿过了吗？”
“可我那是主动要去的，根本不是你邀请的好吧！”成语哥闷闷地说，“而且那时候你天天忙，都没怎么陪我。”
“晚上不是都陪着你的吗？”二哥说。
“可是……”
“咳咳……”我故意一阵轻咳，“干嘛呢？过分了啊！你俩也太恶毒了吧，在单身狗跟前秀恩爱，这操作可会遭人鄙视的！哼！”
成语哥哈哈大笑：“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啊！讨厌死啦！真郁闷，竟然给你俩当了那么多年的电灯泡！”
后视镜中，二哥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我，对成语哥说：“诚御，以后可能就要麻烦你多照顾一下小白了。你知道，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了……”
我忍着鼻酸，吼道：“二哥，能不能不说这个？！跟托孤似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二哥急忙安抚道：“好好好，二哥不说了，不说了。”
我咬着嘴唇，挣扎着希望可以把眼泪咽到肚子里。这个技能，在以前很困难，但是现在我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甚至有时候连声音都不会颤抖了。
接受二哥即将死去这个无奈的事实，比接受王磊必将离开我，残忍许多倍。
生命的意义，我从来没有探究过，可二哥真实地在我面前上演了他生命终结的过程。我从最初的崩溃到最后的平静接受，感觉内心已经沧桑了几个世纪。
他和成语哥终于如愿地走在了人群里，走在了大街上。
阳光照亮了他俩的笑容，更融化了他俩彼此眼中的自己。
他们最后的爱情旅程，我是旁观者，亦是见证者。
凤凰古城中，细雨微微的青石小巷里，是他俩牵着手的背影。
很美。
杭州西湖畔，杨柳依依下，是他俩相互依偎的身影。
很美。
桂林山水中，随波荡漾的小船上，是他俩背靠背的笑脸。
很美。
洱海苍山下，漫天花海中，他俩躺在阳光下，尽情欢声笑语。
很美。
生命定格的地方，如果身边有心里的那个他陪着，也算是另一种完满吧。
二哥最终死在了成语哥的怀里。
成语哥说，没关系，反正未来总有一天会相见。
二叔二婶难过之后，选择在出租屋里平静地过日子。
大哥大嫂在积极装修他们的新房，期待他们的十一婚礼。
悲痛欲绝的家人们，在沉痛之后，愿意不愿意的，都开启了新生活。
这样也好，毕竟这也是二哥所期望的。
凌嘉阳再次向我表白，我依然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齐总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还能继续回去上班，我也拒绝了，理由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王磊后来让孟鸣来问我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我说，想跟过去告别，回老家结婚。
二哥丧事那天，意外的见到了前来吊唁的王磊。
他说：“小白，你瘦了。”
我笑了笑：“我二哥没了，我若是胖了，不是很奇怪吗？”
“也是。”他愣了下。
“你能来，我很开心。”我说，“谢谢！”
“孟鸣说，你告诉他，把房子卖了，是想回老家结婚。”他看了我一眼，“是真的吗？”
“嗯。”我点点头，“他是二哥的同学，从小就喜欢我。这次因为二哥的事情，我们联系得更多了些，我发现自己也挺喜欢他的。”
“不再考虑一下吗？”他问道，“会不会太仓促了些？你不要被你二哥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有些事情，越拖越没有感觉。我们从小就认识，已经蹉跎了那么久，我不想再犹豫了。”我说，“他也是这个意思。二叔二婶也希望我能早点安定下来。”
王磊叹了口气问：“他是做什么的？有能力给你幸福吗？”
“他家也算是有钱人家吧。”我笑了下，“当然，肯定比不上你们家，不过至少也算是个富二代吧。能嫁给他，以后也算是享福了。你知道的，骨子里我还是很财迷的。”
王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恰好，成语哥这会儿向我们走过来。
“成语哥！”我叫道。
成语哥向我们招招手，走了过来。
“成语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磊。”我向王磊介绍道，“我未婚夫，白诚御，怎么样？帅吧？”
王磊愣了下，伸出手：“祝你们幸福！”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竟然很平静。
“你二哥刚病逝，你就要结婚，你觉得他会信吗？”成语哥说。
“不知道。应该会吧。毕竟你那么帅。”我笑道。
“其实，他看起来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或许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打断他，“即使现在和好，也还是会重复之前发生的事情，对结果，毫无意义，只是徒增彼此的痛苦罢了。成语哥，我累了，不想折腾了。”
“你想明白就好。”成语哥说。
是啊，我早想明白了。
以后的日子，没了羁绊，活得无牵无挂，恣意洒脱，多好。
王磊送我的那辆奥迪车，最终也被卖了。
挺好，未来的日子只剩下一件行李箱了。
从一无所有回到一无所有，该遗忘的伤和痛都留给过去，感觉很不错。
万小白的人生，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