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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零零五年十月初五,阴!
小寒坡上的灌木已经枯黄。风吹着枯黄的野草哗哗的响。
褚恒又一日安静的飘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麻木的看着下方几块枯骨。
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兜兜转转总是没有办法离开这方圆十几里地。
她还记得几年前她多了一个老死了的邻居,没挨过几天就消散了。
小寒坡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山坡,它是一座坟墓。
也是一个招魂阵。
听那只邻居鬼说,四十多年前世间冤魂认一只千年阴煞为主,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冲天的阴死之气引来天雷,生生把整块地皮劈的只剩焦黑的草木灰烬,还偏偏殃及了两个凡人。
据说那两个凡人的骨灰都收不齐了,他们的亲人便花钱让人从四周运了泥土把整块地皮都埋了起来做了一个坟墓。
以山为葬
请了两个大师布了这个大阵。
褚恒不知道为什么她死后便被束缚在小寒坡,可是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没关系,因为她记得她的前世。
无牵无挂,却魂魄不散。
明日便是十月初六了,褚恒弯下身体试图用透明的手去摸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一年一次,总在这个日子回到二十年前的十月初六,在她死的日子,再死一次。
所有死去的冤魂,都会重复生前死亡的那天。
她也一样
只是褚恒偏偏还记得,所以每次都只能有意识的被动承受那个死亡的过程。
那么疼,
……
褚恒望着夕阳微愣,强撑着不让意识模糊,因为她知道,一旦闭眼,在这个相同的日子,她便会重新回到过去,重复死亡的过程。
再次回到一九八五年十月初六。她死的日子。
――――――――
昏暗的光线穿过周围繁盛的枯草,草丛里躺着的傻子慢悠悠的眯了眯眼睛。
是的,傻子。
褚恒撑着枯草堆晃悠悠的站起来。
看着山那头收尾的阳光愣愣的发了一会呆。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这二十年来第几次回到这一日了。
明明这一切,都已经发生无数次了。
“残阳如血呵,真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似乎是两根挨得很近的神经被石子一拍就搭在一起了。
她用力按了按结痂的额头,死了20多年,只到了这一日,才能再次感受到有血有肉的疼。
心跳的发慌。
褚恒知道这都是梦,都是20年前发生了的幻境,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的想要在这一日改变她必死的结局。可是呵……
自欺欺人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褚恒一眨眼,眼中的神色越发迷茫,但最后一抹清明褪去。
真正的死亡轮回开始……
“真疼啊!”,人人都爱欺负傻子和胆小鬼。没有人愿意说自己是傻子,褚恒却傻了18年,是的,今天是她18岁的生日。
她闭了闭眼,回想过去,十多年如梦一样,悄然无声,却又真真切切。
很多回忆略一消化就能懂其中深意。
就像刚刚。
都说童言无忌,却有几个人会知道童言无忌最伤人。
她晃了晃晕乎乎的头颅,看了看周围,找着来时的路,便抬起脚往外走去。
“这地方风水不好,活着被人欺负,死了说不一定会被鬼欺负。”
摸了摸还在跳动的心脏,恍惚间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她现在的模样又黑又丑又脏,虚弱的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想必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格格不入的自己,便找了一个看起来干净一点的墙角闭着眼睛回想以前的记忆。
因为呆傻,十二岁以前便是被嘲笑着的,想必没人会知道,她虽然呆傻但她的记忆竟比常人的要好。
害怕异样的眼光,以及嘲弄的语言。
十二岁时候多了一个姐姐。那之后,父母带着新姐姐回了城里,留着管家婆婆照看着她和一个空荡荡的家。
从此便没再回来过。
直到离家出走之前,她偷偷听到管家婆婆和邻居闲聊,才知道,原来她不是他们的孩子。
怪不得他们喜欢新来的姐姐,也从未喜欢过她。
于是她便没有任何资格去怨,去恨。
直到离家之后,拼命的想要过的更好。
没有过去又如何,她还有未来。她可以凭自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可这一切却全没了,褚恒抬起瘦弱而又粗糙的双手细细的看,真是不甘心啊。
在人生刚刚摆脱一切磨难的时候,在满心欢喜将要踏着鲜花走向阳光的时候。
她却是要死了。器官衰竭,先是脾胃,然后是心脏。
靠着冰冷的墙体,蜷缩的身体低低的笑,讽刺而又凄凉。
抬头看了看,是满天星光!美好的,让人哀伤!
十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褚恒在墙角坐了半宿,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恍惚间似乎看见前方摇曳的灯光。
像是回关返照,尽管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挣扎了半响,还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眼神涣散。好不容易定神,才看清前方刺目的白色。
眼前的人走路僵直着身体,穿着分不清男女的白色的广袖长裳。
长及膝盖的黑色长发服服帖帖的垂下,右手提着一盏古代的白灯摇曳着森然的光影,全然遮住了对方的容颜。
褚恒张了张嘴,半响才发出声音,只是声音沙哑的让她自己都听不清。“我要死了么?你是……来接我的?”
白衣人站在她面前,摇曳的灯光晃了晃,转身朝前走去,才慢悠悠的用冰冷得分不清男女的声音道:“吾来履行与汝的第二次交易”
褚恒的身体控制不住的被牵引着向前走去。一路跌跌撞撞。
残破的身体喘的厉害。
褚恒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我并未与你做任何交易,你……你要带我去哪?”一句话堵在嗓子里,明明没有说出生来,诡异的白衣人却像是听到了一样。
他再次用忽男忽女的声音道:“汝此生来错了地方,吾在汝生前应汝送汝回归!”
胸口疼的要爆开,褚恒的意识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强撑开眼睛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躺在一个不大的坑洞里面,而她的手却血肉模糊中指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了一个被血染红的暗红色的珠子,看这个样子,似乎是生生用手从土里挖出来的。
褚恒想笑,却已经没有力气扬起嘴角,哪怕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因为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弥留之际她似乎又响起昨夜那个冰冷而生硬的声音。
“汝前世托吾告知,望与长寻相守一生,奈何造化弄人。伴生祭与长寻不得苍天之恩,天煞孤星不过尔尔,若遇长寻偿俗世之恩。汝与吾因果已灭,望汝长安!”
“我生前孤身一人,前辈找错了人吧?”
“此身非汝身。”
生身非汝身?
此身非汝身……
那么,我是谁?
感受身体一点一点腐烂,崩溃。日日夜夜,年年月月。
直到重复死亡的那一日过去。
太阳落山,重复死亡的褚恒睁眼,一如既往的站在腐朽成了泥土的身体旁边。
神情麻木!
据说人生前有大执念着,死后灵魂不散。
可是褚恒想了数十年,依然不记得生前有何执念。
一生不过十八载。奈何!
今日又阴,褚恒低着头,麻木又颓然。
一夜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前方多了几个人。
最前头的便是一个穿着黑色复古长袍的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似乎也才四五十岁的模样,保养的极好皮肤稍微松弛,没有老年斑,哪怕头发全白也只眼角有数道细纹。
他年轻时候,定是极好看的。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周身凌厉的气势却一瞬间柔和下来,这个人像极了古代杀伐果断将军,却不想狠厉的性子居然有柔和的时候。
只见他定定的站在褚恒面前,愣愣的看着地面。
褚恒移下目光,也定定的看着。
那个地方,20年前躺着褚恒腐烂的躯体,如今也只剩一捧黄土。
半响,老人才弯腰从土里拿出那个被埋了一半的暗红色珠子。
他轻轻的擦干净,才拿在手里细细的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越发悲凉。
褚恒抬眼向后看去,十几男男女女穿着清一色的丧祭时穿的黑色西服一声不响的静静等待。
没有任何的不耐。
直到老人恍惚间回神吩咐,才随着老人一步一停的上山。
褚恒跟着他们走到一个墓碑前。在小寒坡二十年,褚恒没理由不去注意这个墓碑,只是这个墓碑上有结界,她一只鬼,有通天的能力也打不开。
今日那个结界似乎并没有阻挡他们的步伐,平日里再怎样撞都打不开的结界再接触老人以及老人手里红色的珠子的时候像冰一样融化开来!褚恒轻飘飘的进去,跟在老人身后,看着老人靠着墓碑坐着。
他靠在墓碑上的样子,像眷恋世间最后的一抹温暖。
他细细的摩挲着上面的花纹,低沉又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
“四十年了,一直没能来看你。”
“自那之后,我便把褚家搬到了北京。”
“父母亲也已经去了十多年了,我这些年,一直都很好。就像,就像我们当初说的那样。”
“只是很想念你。”他的声音逐渐沙哑。
老人一直在叨叨絮絮的说着,其他人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褚恒半眯着眼睛,反倒只听了几耳朵。
“我老了,却一直不敢来看你,可是前几日梦到你了,梦到你说你要走了,让我来看你。”
他把捡到的那颗珠子放在墓碑前“可能是老了,这几年,我一直想起以前的事,其实那天晚上,他去找你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可是啊姐,我找到这的时候,……”
他顿了顿“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该是怨你的,那几年,你总是消失,我到哪儿都找不到你。你抛开我,抛开了整个褚家!”他已经哽咽出声。
“我不怪你了,早已经不怪了。”
“啊姐,你若活着,该多好啊!”
“当年我求谢老先生布了这招魂阵,可我整整守了五年也没等到你,我已经没几年可活了,等我也死了,我便来见你。”他忽然擦干眼泪,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笑起来!
纯粹的笑容里不再沧桑。
他向后面招招手,后面的人便迅速的递上来一个黑缎包裹着的小包裹。
他接过放在墓碑前,用颤抖的手指一层一层打开。
褚恒好奇的凑过去瞧,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一叠厚厚的画。
“你的画总是那么沉重而压抑。我这几年一遍一遍的看,才明白当年林医生的话。”
“他说活在黑暗里的人,总是找不到出路,求不来生路!这个庸医,竟然说没有人能医好你!我很生气,可惜他在你去世后十年就死了!说是去求长生!真是可笑的很!”
“啊姐!你这一生,活的太苦了,如果有来生,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安乐。”
老人走了,褚恒目送他们离开才慢悠悠的飘到墓碑前,墓碑上似乎有一行小字,褚恒凑过去看。
“褚家褚恒,解家解寻”她也靠在墓碑前,看着身边暗红色的珠子,习惯性的伸手去摸。
却不想,被猛地一扯便眼前一黑。
“长寻,你在哪?”
“你可有看见大泽的长寻?”
“我一直在找他”
“长寻,长寻”
你是谁?长寻是谁?
“回家了,恒久!”
是谁的笑容潋滟至极。
是谁的声音温柔透骨。
又是谁的眼睛,它藏了满天星辰。
只为你!
那个叫心脏的地方,像是被猛烈的撕扯着,犹如细密的针扎在心头上,密密麻麻反反复复的钻进骨子里疼得让人窒息。
似是无缘无故,便总是泪流满面。
明明死的骨头都不剩!还是疼得要命!
生生不息不止。
右眼烫得厉害,她似乎记起了什么。
是的,总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孽障。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一遍又一遍,这是诅咒么?
呵……!
故事的开场,若不是你情我愿,便只是一方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