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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皇帝，没想到啊。""你都要死了，竟还有忠臣愿意陪着。""行，够意思。"他掂了掂手里的刀，慢悠悠地开口。
"那我等就先杀了你这个小忠臣，再杀了狗皇帝。黄泉路上，你们君臣做个伴，也不孤单。"萧景瑜冷笑一声。
"能杀得了我，再说。"他往前站了一步，长剑斜指，一副要想动陛下、便从我尸梯上踏过去的架势。
"哟。"刺客头领乐了，"你来真的啊？为狗皇帝卖命，有什么好处？"他绕着萧景瑜走了半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小书生，看你这打扮，怕是刚入仕途不久吧？""那你怕不知道，你身后那位狗皇帝，干了些什么吧？"萧景瑜没接话。
刺客头领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说给林子外头的谁听。
"先帝在的时候，大修宫殿，徭役征发三百万！""男丁抓去修宫，地里的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关中大旱，饿殍千里，官府的粮仓锁得死死的，一粒米都不往下放！""我爹，我娘，我妹子，一家三口，活活饿死！""你知道人饿极了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易子而食是什么滋味吗？""你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穿着干净的衣裳，念着圣贤的书，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萧景瑜垂着眼，没说话。
这些，他知道，原主的记忆里就有。
先帝在位二十六年，前十年还算勤勉，后十六年，昏聩得不像话。好大喜功，广修宫室，沉迷方术，宠信佞臣。民力榨干了，国库榨干了，天下榨干了。
他穿过来的时候，接手的原主记忆里，这些事，他并不是完全不知晓。
这就是这些人骂"狗皇帝"的由头。
可问题是，先帝是狗皇帝，跟眼前这位有什么关系？
刺客头领见他沉默，以为说动了，声音又放缓了些。
"小书生，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还要护着这个狗皇帝？""护着他，你就是天下的罪人。天下的百姓，会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戳你八辈子。""现在让开，我们不为难你。""让开。"萧景瑜抬起头。
他冷笑一声。
"我说这位壮士，问你个事。""先帝好色，四十二岁就把自己交代在美人肚皮上了，这事儿你知道吧？"刺客头领一愣。
"先帝走的时候，当今陛下多大，你知道吗？""先帝驾崩前一日，陛下还住在冷宫里。一年到头，见不着父皇几面。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萧景瑜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高，字字砸在空地上。
"你们把先帝欠下的血债，全算在一个孩子的头上。""把一个未及冠的少年，架在龙椅上，骂他狗皇帝。""你们是否在无理取闹？"刺客头领的脸色，沉了下去。
"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新帝登基四年，天下可有一丝一毫的好转？！百姓可少吃了一顿糠？！""没有！一样都没有！"
第166章萧景瑜！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那是你们不知道。"萧景瑜往前迈了半步。
"新帝登基四年，诛燕王，清党羽，朝堂上再没有人敢把国库当自家的钱匣子。""废太后垂帘，天子亲政，满朝的奏折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王勉贪了二十万两，当街抄家，贪的每一文钱，都发还给了百姓。""宫门外立了登闻鼓，百姓有冤，可以直叩天听。这一年，鼓响过七回，七回的冤情，全都平了。""恩科改制，废除敬仪，寒门子弟进城赶考，官府管吃管住。多少卖豆腐的，砍柴的，地里刨食的娃娃，如今能坐在考场上跟世家的公子同一张卷子。""漕运的税卡，砍了一半。北境的军饷，一文不少地发到了士兵手里。云山县的灾，朝廷拨了三十万两，是真金白银，一粒霉米都没有。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萧景瑜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陛下之功绩，或许你们知道，但你们不认。""因为你们始终觉得，陛下乃先皇之子嗣。就算在大厦将倾之时力挽狂澜，也仍不足以弥补先皇之过错。""可否？"林子里，静得可怕。
秦烨站在萧景瑜身后，从头听到尾。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的。
是震的。
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诛燕王，清党羽，当街抄王勉，立登闻鼓，改恩科，砍税卡，平云山县……这些事，他做了。
一件一件，都是他熬着夜，批着折子，杀着人，咬着牙，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可他知道，这些事情传到民间，十件里有八件会变了味。
他也知道，天下的百姓不会因为这几件事就念他的好。
日子没过好，就是皇帝不行。自古如此。
他早就认了。
认了这世道，认了这骂名，认了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孤家寡人。
他以为，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把这些事，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数出来。
更不会有人，把这些事的功劳，记在他的头上。
可是现在，有人数了。
有人记了。
有人站在他身前，对着一百多个拿刀的人，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秦烨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烫了。
他这半生，杀人不眨眼，流血不皱眉。
可这一刻，他差点当着满林的刺客，掉下泪来。
刺客头领瞪着萧景瑜。
他伸出手，指着萧景瑜的鼻子。
"你，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你出来。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书生说的那些事，诛燕王，抄王勉，立登闻鼓，改恩科……桩桩件件，他们出发前都查证过。
都是真的。
分毫不差。
可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这位被人骂了四年的"狗皇帝"，是什么？
是大厦将倾之时，一个人把天撑起来的力挽狂澜。
是让寒门娃娃能坐在考场里的再造之恩。
是把贪墨的银子一文一文发还给百姓的圣明之主。
若是真的，他们今日这一趟，算是什么？
他们带着五百死士进山，要杀的，是这么一个人？
刺客头领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嗡的一声。
随即，他狠狠地把那一瞬掐灭了。
不能想。
想不得。
就算他做得再好，他也是暴君！
先帝的儿子，生来就带着原罪！大秦的苦，一天没还清，他就一天是狗皇帝！
"放屁！"刺客头领暴喝一声，双目赤红。
"妖言！全是妖言！""弟兄们，别听这书生胡说！""主公有令，狗皇帝人头，悬赏万金！""拿了他的脑袋，一辈子吃喝不愁！"他吼完，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了萧景瑜。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小书生。""既然你一心求死，爷爷成全你！"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扑了出去。
一双铁掌，直取萧景瑜的咽喉。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萧景瑜的脖子当场就得断。
"跑！"萧景瑜反手拽住秦烨，掉头就跑。
"能打几个打几个，边打边退！"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柄剑，一杆断枪，在林子里且战且走。
萧景瑜的剑法不行，可他会打猎。
猎户的剑，没有章法，只有准头。专挑咽喉，专挑手腕，专挑膝弯。杀不死，也要让对方追不快。
秦烨更狠。
手里的断枪是方才捡的，枪头都没了，就剩一截枪杆。可他使起来，横扫，直戳，格挡，全是杀人的路数。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路往外凿。
"系统！"萧景瑜在心里狂喊，"附近有没有能躲的地方！""正在检索……检索完成。西北方向，一里半，乱石峪。乱石区，洞口多，易隐蔽，易甩开追兵。""就去乱石峪！"萧景瑜拽着秦烨，往西北方向跑。
跑出十几步，秦烨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另一个方向一带。
"走这边！""哎？那边是……"萧景瑜愣了一下。
系统说的乱石峪在西北，秦烨拽着他去的方向是东南。
可他没工夫多想。
身后喊杀声滚滚，两个人一头扎进了东南方向的林子。
半道上，头顶的树冠忽然炸了。
七八道黑影从天而降，砸进追兵的人堆，刀光像泼水一样撒开。
"陛下走！"为首那人吼完这一句，再没回头。
八条命，换半炷香。
两个人又跑了许久。
久到萧景瑜的肺里全是血味，久到身后的喊杀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跑到一处高坡，风大了起来。
萧景瑜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秦烨跑在他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宽大的龙袍早就破了，衣摆在风里猎猎地扬起来，像一面烧着了的玄色大旗。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
可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好看。
肩膀稳，步子沉，下巴绷着一条冷线，明明已经到了极限，背影里却还是那副天塌下来我先扛着的架势。
萧景瑜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
不敢耽搁，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又跑出二里地，前头出现了一条岔路。
一条宽，一条窄。
秦烨忽然停住了脚步。
"萧卿。""嗯？""顺着这条小路走。"秦烨指着那条窄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的目标是朕。萧卿，不必来凑热闹。"萧景瑜看着他。
说实话，他跟这位陛下，统共就见过两面。
第一面在猎场，隔着冕旒，隔着三十丈。
第二面，就是现在。
就算他此刻顺着小路跑了，陛下驾崩，改朝换代，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一个书院学生。他照旧念书，照旧考他的恩科，照旧当他的闲人。
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不能走。
这个人，得护着。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萧景瑜拱了拱手，语气恭恭敬敬，话却是盯死的。
"然臣读圣贤书，行君臣义。君在，臣在。君亡，臣亡。""此路，臣不走。"秦烨的眼睛眯了起来。
"萧景瑜！你好大的胆子。""敢违抗朕的命令？""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第167章别怕，生死与共。
萧景瑜笑了。
"陛下要治罪，且等活着出去再治。""砍头，流放，凌吃，悉听尊便。""今日，臣不走。"秦烨："……"他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口那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眼前发晕。
世人都说新皇暴虐。
可他们不知道，他这四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父皇驾崩前一日，他还是冷宫里那个连太监都懒得正眼瞧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