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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赞基沉默地拨弄着炭火,陶罐里的「噼啪」声在狭小的隔间里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淡,但说的内容,却让聂凌风眉头紧锁。
「失踪的人,不是被『山鬼』抓走的,也不是被『毒王』的鬼魂索命的。」阿赞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是被『地下的东西』……『请』走的。」
「地下的东西?」聂凌风追问。
「勐拉镇下面,不乾净。很早以前就不乾净。那里有个很古老的洞,我们叫它『喃姆洞』(傣语,意为『母亲之洞』或『鬼母之洞』)。传说连通着地府的黄泉水,也住着一位喜怒无常的『喃姆』(女神/女鬼)。以前寨子里的人,会在特定的日子,用特定的方式祭祀她,求她保佑风调雨顺,驱赶病疫。但很多很多年前,祭祀就断了,洞也被封了。」
「可最近,」阿赞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洞里的『喃姆』……醒了。或者说,有别的东西,借着『喃姆』的名头和那地方的『不乾净』,醒了。它需要『祭品』,新鲜的丶充满生气的祭品。那些失踪的人,就是被它『看上』的祭品。至于那些『发癔症』的……」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乾涩刺耳,「是被它的『气息』沾染了,魂魄不稳,被拖进了它的『梦』里,在梦里给它跳舞丶唱歌丶提供『养分』。等梦醒了,人也就快被吸乾了。」
「红色的雾,会动的影子,地下的歌声……也是它搞的鬼?」聂凌风想起重伤外勤带回的情报。
「雾是它的『呼吸』,影子是它的『触手』,歌声是它的『呼唤』。」阿赞基言简意赅,「它在用这种方式,扩大影响范围,吸引更多『祭品』,也污染那片土地。等它吸够了『养分』,彻底『醒』过来,或者……等它『孕育』的东西成熟……勐拉,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要遭殃。」
「孕育的东西?」聂凌风捕捉到关键。
阿赞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终还是说道:「我不确定。但根据一些古老的记载,和最近感应到的……地脉的『悸动』……那东西,可能想借着『喃姆洞』和那些祭品的生魂血气,孕育出某种……介于『灵』与『物』之间的,更加可怕的『存在』。也许是『喃姆』的化身,也许是别的什麽……邪神。」
邪神?孕育?聂凌风心中一震。这和曜星社基地里那个「神之躯」,以及「议会」的「播种」计划,何其相似!难道,勐拉镇的事件,也是「议会」或者其仆从势力搞的鬼?他们在这里利用古老的传说和邪恶的地脉,进行另一场「培育」实验?
「有什麽办法能对付它?或者,进入『喃姆洞』?」聂凌风问。
「对付?」阿赞基摇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了一眼聂凌风,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朵,「普通的刀枪棍棒,对付不了那种『东西』。需要特殊的力量,能克制污秽丶净化邪灵的力量。或者……更强大的丶同源的『邪恶』,去吞噬它。」他顿了顿,「至于进洞……入口早就被封死了。但我知道还有另一条路,一条很危险丶几乎没人知道的路,从镇子外面一处废弃的矿坑下去,能通到『喃姆洞』的深处边缘。但那条路……更接近『它』的核心,也更加危险。」
他将陶罐从炭火上取下,用竹签从里面挑出一点黑乎乎的丶像是烤焦的树脂或虫蛹的东西,放在一张乾净的芭蕉叶上,推到聂凌风面前:「带上这个。如果遇到『红雾』和『影子』,点燃它,能暂时驱散,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但记住,只有一点时间。别指望它能救命。」
聂凌风接过,那东西入手温热,散发着一股更加浓郁的丶混合了焦臭和奇异香气的味道。他小心地收好。
「另外,」阿赞基重新坐回蒲团,闭上眼睛,仿佛疲惫不堪,「你们要去勐拉,光靠两条腿和一张嘴,很难。镇上现在排外,风声鹤唳。你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能镇得住场子的『靠山』。」
聂凌风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风正豪给的那张名片,放在矮桌上:「这个……算吗?」
阿赞基睁开眼,看了一眼名片,当看到「风正豪」三个字时,他那张石刻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明显的丶混合了惊讶丶忌惮和……一丝了然的表情。
「天下会的风会长……」他低语,深深看了聂凌风一眼,「你们……不简单。连他都愿意给你们名片。」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这张名片,事情就好办多了。风会长在边境,尤其是在缅北和寮国北部的一些『生意夥伴』那里,面子很大。勐拉镇虽然乱,但那里最大的地头蛇『岩奔』,早年欠过风会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你们拿着这张名片去找岩奔,说是风会长介绍来『谈生意』和『找人』的,他不敢不帮忙,至少,不敢明着为难你们。有他照应,你们在镇子里活动会方便很多,也能打听到很多外人不知道的消息。」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风正豪的「帮助」,比预想的还要直接有效。聂凌风心中暗忖,看来风正豪递出名片时,恐怕就已经预料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利用这个人情了。这位风会长,果然深谋远虑。
「岩奔在勐拉镇哪里能找到?」聂凌风问。
「他在镇子东头,开了一家最大的玉石赌石坊,叫『奔龙阁』。门口有两尊石雕的『娜迦』(东南亚神话中的蛇神),很好认。但那人……心狠手辣,唯利是图,虽然会卖风会长面子,但你们也得多加小心,别被他看出太多底细,或者被他当枪使。」阿赞基告诫道。
「明白,多谢阿赞基老师。」聂凌风郑重道谢。
阿赞基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枯木般的姿态,不再说话,显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聂凌风拉着陈朵起身,再次道谢,然后掀开竹帘,离开了这个昏暗丶散发着奇异气味的隔间。
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雾气散尽。街道上人流更多,喧嚣依旧。
「哥,那个老爷爷……身上的味道,有点怪。」陈朵小声对聂凌风说,皱了皱小鼻子,「不是『臭』,是……像晒乾的虫子,和烧焦的树根。」
聂凌风点头。这阿赞基,绝非普通的线人或者巫医。他对「喃姆洞」和那「地下的东西」的了解,恐怕比他自己说的还要深。而且,他似乎对「议会」或者类似存在的力量,也有所感应。这个人,以后或许还能用得上。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想办法去勐拉。」聂凌风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们需要先离开打洛,前往勐拉镇。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茶馆没几步,准备在街边拦一辆本地常见的丶车斗加装了篷布的「三蹦子」(三轮摩托车)时,一个穿着花衬衫丶身材瘦小丶眼神机灵的年轻男人,突然从旁边一条小巷里窜了出来,挡在了他们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两位老板!是要去勐拉吧?坐车吗?我的车,快,稳,便宜!还认识路,保管把你们安全送到镇子口!」
聂凌风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这种主动凑上来的「野导」和司机,在边境小镇很常见,但往往也伴随着风险。
那年轻男人见聂凌风不答话,眼珠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老板,我看你们是生面孔,去勐拉那地方,没个熟悉的人带路,容易吃亏。我不光能送你们去,还能帮你们联系镇子上的『岩奔老大』!我表哥就在『奔龙阁』做事!有门路!」
岩奔?聂凌风心中一动。这麽巧?还是说……是阿赞基的安排?或者是……风正豪那边的示意?
他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男人,对方眼神虽然谄媚,但深处并无太多恶意,更多的是对「生意」的渴望和几分小聪明。他略一沉吟,问道:「去勐拉,多少钱?」
「两百!人民币!」年轻男人立刻报价,「包送到镇口!要是想直接到『奔龙阁』,再加五十!」
价格还算公道,甚至比聂凌风预想的要低。在这三不管地带,交通费用往往高昂且危险。
「送到『奔龙阁』。」聂凌风没有还价,直接说道。他需要尽快接触到岩奔,利用风正豪的名片打开局面。
「好嘞!老板痛快!」年轻男人大喜,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走向停在巷子深处的一辆半旧的丶加装了绿色篷布的三轮摩托车。「这边请!这边请!我叫阿龙,老板怎麽称呼?」
「我姓林。」聂凌风简单说道,拉着陈朵上了车斗。车斗里铺着脏兮兮的毯子,还有一股机油和汗味,但还算宽敞。
阿龙麻利地发动车子,三轮摩托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颠簸着驶出了小巷,汇入打洛镇喧嚣而混乱的街道,然后拐上了一条更加崎岖丶尘土飞扬的丶通往深山雨林方向的土路。
勐拉镇,那个被「喃姆洞」和「地下的东西」阴影笼罩的边陲小镇,就在前方。
而天下会风正豪的「帮助」,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已经悄然将他们与那个小镇最有权势的地头蛇——岩奔,联系在了一起。
这条线,究竟是通往真相的捷径,还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