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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听不厌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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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卫生队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的味道,那种味道干净得近乎残忍,像要把所有看不见的东西都杀死在摇篮里。
    值班护士是个戴眼镜的女兵,看王飞走进来,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哪个单位的”,然后递给他一张挂号单。王飞填了名字和连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长椅是铁的,凉得很快,坐了一会儿,那股凉意就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上,停在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王排长?”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军医探出头来,叫他。
    军医姓林,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手很稳。他让王飞把上衣脱了,趴在检查床上,用手按了按他后背上那块旧伤。按下去的时候,王飞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地鼓胀,慢慢地撑开,慢慢地提醒他,这里有过什么,这里还记得。
    “怎么伤的?”林军医问。
    “砸的。”
    “什么东西砸的?”
    王飞沉默了两秒钟。那块预制板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表面的水泥是灰色的,粗糙的,嵌着几颗拇指大的石子,边缘露出两根锈迹斑斑的钢筋。预制板压下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不是咔嚓那种清脆的响,是闷的,像有人把一根树枝踩进泥里,连声音都被泥吃掉了。
    “塌方的时候被预制板压的。”他说。
    林军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按了。按了左腰,又按右腰,比较了两边的反应,最后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坐到桌子前面开始写病历。
    “骨头没什么大事,但腰肌劳损很重。”他写着写着,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王飞一眼,“我见过你这样的腰,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扛重物扛出来的。你扛了多久?”
    王飞没回答。他想起那个姿势。弓着腰,弓着背,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后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那块预制板就压在弓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撑了很久。久到手臂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从没有知觉变成一种空荡荡的、像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的安静。他不是在撑预制板,他是在撑预制板下面的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没有声音了,但还有体温。他能感觉到那股体温一点一点地从贴着他后背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隔着血和泥,隔着越来越沉的、快要把他压碎的重量,那股体温一直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明忽暗的,但还没灭。
    “拍了片子再说。”林军医看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开了检查单,让他去放射科。
    放射科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检查中请勿敲门”。王飞站在门口等,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是他自己的。他看了看那道影子,发现自己的腰是弯的。不是驼背,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身体记住了的、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的弯。
    门开了,一个战士从里面出来,手臂上打着石膏,用另一只手扶着,看见王飞,喊了声“排长好”。王飞不认识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拍片子很快。摆姿势,吸气,憋住,咔嚓一声,呼气。摆另一个姿势,吸气,憋住,咔嚓一声,呼气。反反复复的,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拍照,像要把那些藏在骨头里面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翻出来,摊在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
    拍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另一面墙上。王飞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检查结果要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长不短,回连队不够,在这里干等着又太长。他想了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靠着窗台站住了。
    窗户外面是卫生队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枝条很密,叶子绿得发黑。树下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没有人,空空的,像一个等人坐上去的、等人推着走的、等人推着走到一个什么地方然后停下来的、安静得有些寂寞的东西。
    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他。
    “王排长,片子出来了。”
    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突然不想知道结果了。知道结果有什么用呢?知道了,该疼还是疼,该弯还是弯,该撑不住的时候还是撑不住。知道结果不会让那块预制板变轻,不会让那个姿势变短,不会让那盏灯重新亮起来。
    林军医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用手点着那些灰白色的影像,说了一大堆王飞听不太懂的术语。什么椎间隙,什么棘突,什么韧带钙化。王飞站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些词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开会,讨论着一个他不完全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简单说吧,”林军医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王飞,“你的腰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搞高强度训练,不能做负重深蹲,不能做仰卧起坐,不能——”
    “我能跑步吗?”王飞打断了他。
    林军医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眼神王飞见过,是那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你就是不肯承认的眼神。
    “能。”林军医说,“但不能跑太快,不能跑太久,不舒服了就停下来。”
    王飞点了点头。
    “还有,”林军医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撕下一张处方笺,递给他,“晚上睡前热敷半小时。用热水袋就行,别太烫。”
    王飞接过来。处方笺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最下面一行他能看清——“休息,勿过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和地图挨在一起。
    从卫生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飞走在回连队的路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走路了。他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路很长,觉得时间很慢,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像棉花又不像棉花的东西上。
    走到营区中间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十字路口的正中间,有一个兵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王飞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兵在哭。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像一台被开到最大档的、快要散架的洗衣机。
    王飞认出了那身迷彩服。是三连的。新兵。他不认识。
    他在那个兵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开,也没有蹲下来。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电线杆,像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就是会在那里的东西。那个兵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操场上的口号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树叶落下来又被吹走了,太阳又矮了一截,天又红了一点。
    那个兵终于抬起头来。脸是花的,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见王飞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想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王飞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排长。”那个兵的声音是哑的。
    王飞没问他为什么哭。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知道这个兵的故事,是因为他知道新兵会哭。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在某个瞬间,你突然发现自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突然发现你比自己想的要弱,你突然发现那个你一直以为能扛住的东西、你扛不住。这个发现比任何苦都苦,比任何累都累。它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试出来的。你试了,你倒了,你知道了。那个知道是最疼的。
    “能走吗?”王飞问。
    那个兵点了点头,走了两步,腿还在抖。王飞跟在他后面,没有送他,也没有不送他。就跟着,不远不近的,像一道影子,像一阵风,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但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走的什么东西。
    走到三连门口的时候,那个兵回过头来,看了王飞一眼。他没说话。王飞也没说话。那个兵转身进去了,王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饭前,王飞在器材室碰到了老周。老周正在擦杠铃,一块抹布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擦着那些铁片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腰怎么样?”老周头都没抬。
    “没什么事。”
    “林医生怎么说?”
    王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老周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你不说实话我就不放过你的眼神看着他。
    “他让你休息一个月。”老周说。
    “他说的是至少一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飞没回答。他从老周手里拿回那张处方笺,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纸了,一张是处方笺,一张是地图。处方笺上写着“休息,勿过劳”,地图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两张纸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一层布,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明天还要出操。”王飞说。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器材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远处食堂里锅碗瓢盆的响声,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嘀嗒嘀嗒的水声。那些声音都很小,很小,小到你不注意听就听不见,小到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安静的。但这个世界不安静。从来都不安静。安静的是你。
    “你带的那帮新兵,有几个好苗子。”老周忽然换了个话题,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溅了一地,“昨天我看了他们的体能摸底成绩,那个小周,三公里跑了十一分四十。”
    王飞愣了一下。这个成绩在新兵里算很不错了。
    “他说是你教的。”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王飞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他听出了老周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情有人看见了,你做的事情有人记住了,你做的事情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了,长成了十一分四十秒的三公里,长成了一个还没长成但已经在长的东西。
    王飞没说话。他走到杠铃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被老周擦得锃亮的铁片子。铁是凉的,但摸久了就热了,热了就会留下一个手印,一个湿湿的、带着体温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的手印。
    晚点名的时候,王飞站在队伍的末尾。连长站在前面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地喊,一个一个名字地有人答“到”。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的像打雷,有的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到”都是一个承诺,都是说“我在”,都是说“你叫我,我就在这里”。
    “王飞。”
    “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喊出那个字的时候,他后背上的旧伤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那个字里有别的东西,有比疼更大的东西,有比预制板更重的东西,有比那片橘红色的、烧焦了的、灰烬快要熄灭之前的天空更远的东西。
    点名结束后,队伍解散了。王飞没走,站在操场上等了一会儿。小周从队伍里钻出来,跑到他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排长。”
    “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器材室门口。”王飞说。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立刻暗下去了,好像觉得亮一下是不对的,好像觉得自己不配亮,好像觉得自己应该再等等,等到真的做到了什么的时候再亮。
    “是。”他说。
    王飞转身走了。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不是想起了什么,是听见了什么。他听见操场上有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稳。他回过头,看见操场的煤渣跑道上,有一个人在跑步。那个人跑得很慢,姿势不太对,手臂摆得太高,身体前倾得太多,但他在跑,一圈一圈地跑,跑进了夜色里,跑进了看不见的地方,跑进了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跑到的、但总得试试看的远处。
    王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反反复复的,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但怎么听都听不厌的曲子。
    他转身进楼的时候,口袋里的那两张纸轻轻地响了一下。处方笺和地图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细很小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小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句说了就忘的、忘了就不会再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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