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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是江夏王府留守盛京城的亲卫，马车停下后很有眼色的没有做声，到此时听见苏梨和李立轩谈话完了，这才高声道：“禀世子爷、县主，我们到承天门外了。”
于是李立轩扶着苏梨下了马车。
作为大陆第一强国的皇宫，太极宫虽是在前朝皇宫的基础上改建，但其庄严华美，绝对配得上它的地位。
圣旨上说她长于宫中，实际苏梨却是第一次入宫。
略有几分震撼，但除了眼神中表现出惊讶外，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兴致勃勃的开口。
很快连惊讶也压了下去。
再好的宫室，也不是她的家，那么与那些匆匆浏览过的山水相比，也并无太大的区别。
来引路的是常德给使。单从面相上看，倒是个和善的老人家，谁又知道他手里掌着多少人命呢？
所谓人不可貌相，大抵如此。——当然，这是凡人路数，若是在万丛云眼里，凡是生灵，皆可貌相。
李立轩穿的是朝服，武器也都留在了马车上，倒也省了解兵的麻烦，随着常德一路到了长生殿外。
当今陛下也是习武之人，虽武功不如李立轩，却也远超常人，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不待常德进去禀报，便直接道：“潇然，带人进来吧……常德，去备早膳，再着人叫太子一起过来用早膳。”
“是。”常德对着长生殿内躬身应了，又对李立轩和苏梨道：“两位主子请吧。”
李立轩颔首，牵着苏梨往长生殿内走去。
当年皇帝还是楚王的时候，便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加之太子李承钰生得那般美皙如玉，可知皇帝长得绝不会差。
今日见了，苏梨心中便确定，皇帝哪怕现在去游街，定然还会有成片的大姑娘小媳妇掷果盈车。
——不过比起三叔肯定有所不如，三叔那样的文士风流最招小姑娘喜欢，皇帝则略显严肃冷然了些。
唐皇李言庆今年也不过三十九岁，看上去却只三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些修剪得体的胡须，眼神深沉，气度端庄威严。
只是，大约是因为多年政务操劳，又为文德皇后的去世而伤怀，其神情略有些疲惫，脸色也不够红润健康。
苏梨不知为何就心软了些，唐皇待妻儿亲人都极好，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好人，总归不会是恶棍。
两人按照礼节谢恩，唐皇道了声免礼，目光仍停留在正批阅的奏折上面。
李立轩和苏梨起身来，也没说话，安静的等着。
过了小片刻，唐皇看完了手中的那封奏折，提笔批注后合上，放到左手边，这才从堆满奏折的长案后面站起来，目光越过半个大殿的距离打量了苏梨片刻，忽而笑了。
“你的眼睛像你娘，眼神却像你爹，果然是苏涓的女儿。”
“陛下还认识我母亲？”苏梨道。
“见过几次，那时候你娘才十三岁，最擅写词，骂人可厉害了，朕那时候读书少，常被骂了也不知道。”唐皇笑道。
苏梨低下头去，不做回答。
往事真假难辨，子女也不该妄议父母之事。
好在唐皇也并不打算这个时候许久，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坐到殿中的矮桌上方，示意苏梨和李立轩坐下。
“坐下说话吧，殿中也无外人，不必拘着。”
苏梨看向李立轩。
李立轩微微颔首。
两人这才并排在唐皇对面坐下。
“朕知道你们怨我，但倘若重来一次，此事朕依旧会这么做……”
谈话的时间并不长。
常德来回禀早膳准备好了后，不久太子李承钰也到了。
四个人，帝王和储君，世子和县主，却也不过八菜四汤，只是模样看着确实很精致，味道也都很可口。
用了膳，唐皇留太子说话，李立轩带着苏梨告退。
从进入长生殿，到离开，苏梨加起来也没说十句话。
只是走在殿宇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立轩哥哥……潇然，陛下说的，都是真的吗？”
“世家乱政，是从前朝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只是我也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等地步。”李立轩低声回答。
以五姓七望为首，世家出身的官员占了六成，从三省六部九寺，到宫廷属官，到地方州府，乃至戍边军中，勿论文武，处处可见世家派系官员的身影。
一些偏远的州县，世家侵占的土地最多已经达到了八成。
世家主家所在的城池，一条街上十间铺子有八间在该世家名下，剩下的两家必须定期供奉才能经营得下去。
在山东，氏族的船只经过，只需挂上标识的灯笼便可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府甚至不敢提出检查。
朝廷政令到达地方，需得世家家主点头后方能推行……
这一桩桩一件件，光是听来就触目惊心。
百年前中原大乱，十六国先后建立，这其中的兴衰败亡，一直都有世家大族的身影。
而唐国初建时，也是在部分世家的支持下，才能快速的稳定国本。
但当战乱过去，盛世来临，世家的势力也随之发展，许多世家大族附在帝国身上吸血，短短数十年间已经成了毒瘤一般的存在。
嚣张跋扈的怀硕王氏只是其中的典型。
莫说少有出门的苏梨，便是李立轩，也着实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从盛京城离开后，常行走的几个州，蜀州是蜀王府的地界，渝州没有老牌的世家，益州、江州、姚州在江州军营的戍边范围内，有江夏王府震慑，也没人敢这般无法无天。
姚州雷家的小儿子强抢民女不成，泄私愤灭了人家全族三十二口，他以为已经是穷凶极恶的典例了。
但现在看来，雷家小子的行为与某些世家相比，还真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恶”。
恶霸的品性再卑劣，破坏力也是有限的。
而某些世家的贪婪若不加以遏制，伤及的却是成千上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动摇的却是帝国稳定的根本。
皇后殿下缠绵病榻时都还为此事痛心疾首。皇后殿下请求陛下对母族“封爵不升官，升官不留爵”，是知道陛下爱屋及乌，必然对外戚多有容忍，不愿自己的娘家成为新的毒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