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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40章春潮(第1/2页)
建安六年腊月三十,襄平。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都督府后院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却偏在此时绽出几朵红苞,艳得刺眼。
我站在廊下看梅。
昨夜荀攸抵达襄平时,城门已经关了。他在驿馆歇了一夜,今晨递了帖子,正在偏厅等候。
四年了。
我始终没有问他这四年在青州做什么。他走的时候只说:“主公,臣有一事未竟。事成之日,自来相见。”
今日他来了。
我没有立刻见他。
不是端架子。是四十九岁的人,四年一千四百个日夜——我要先想一想,怎么接他这份沉甸甸的“事成”。
“老师。”
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见他捧着一碗热羹,眉目间是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静。
“郑先生说,您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
我接过羹碗,没有辩解。
“荀先生到了。”诸葛亮的目光落向偏厅方向,“学生方才去送茶,他正在整理书稿。整整七卷,用麻绳扎着,封皮上是新墨。”
“他怎么说?”
“他说...‘尚未完稿,还需主公斧正’。”
我沉默片刻。
尚未完稿。
四年了,还在说自己“尚未完稿”。
“孔明。”
“学生在。”
“你该出山了。”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意外,只有早已准备好的郑重。
“青州别驾,正月十五赴任。”我把那碗已经半凉的羹放在栏上,“田豫会带你先走一遍各县,五月之前,把商税法在全境推开。”
“学生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问“我能否胜任”。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我进都督府,看满墙舆图,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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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都督府正厅。
该来的人都来了。关羽昨夜刚从青州赶回,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还带着三百里加急的霜色;张飞拎着酒坛子挨个斟酒,被徐庶笑着挡开;赵云站在舆图前,正与高顺低声商议什么;田豫捧着厚厚一叠名册,那是正月要分田的三千户流民档案。
司马懿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伤愈不过半月,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成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偏厅的门虚掩着。
荀攸就在里面。四年未见的旧人,此刻只隔一道门。
我没有立刻唤他。
先议事。
“建安七年了。”我背对众人,声音不高,“正月一过,咱们和曹操的五年之约,还剩三年半。”
厅内安静下来。
“他不会等三年半。”我转身,“我也没打算等。”
我看向徐庶:“元直,冀州的消息。”
徐庶起身,声音平稳:“曹操的加税令,正月初一正式推行。每亩加征‘助军粮’一升,户出‘助军布’一匹。据夜不收探报,冀州各县已有抗税者被下狱,清河、赵郡、巨鹿三地,百姓开始结伴北逃。”
“人数?”
“正月初三至初九,七日间,幽州边境已收流民一千七百户。”徐庶顿了顿,“按这个势头,二月之前,每月逃户可达五千。”
厅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户,约两万人。
一年就是二十万。
“接得住吗?”我问田豫。
这位跟了我八年的老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名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片刻后抬头:
“若每月五千户,辽东的存粮——能撑到秋收。”
“秋收之后呢?”
“若今年风调雨顺,新垦田可再收八十万石。”田豫的声音平稳,“届时存粮可达三百万石,可再撑一年。”
“那就接。”我没有犹豫,“每月五千户,一户不漏。粮食不够,从我的俸禄里扣;房子不够,征发屯田兵日夜赶工;官吏不够——书院不是养了三百学子吗?派下去。”
郑玄坐在末席,白发如雪,此刻却拄杖起身,声音苍老而坚定:
“使君——老臣请命,亲率弟子赴幽州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我看着他。
七十四岁了。
“郑公,天寒地冻...”
“老臣活了七十四年,还剩几年,自己知道。”老先生打断我,浑浊的眼中有光,“这辈子,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为黎民做点事,书都白读了。”
他躬身,长揖及地。
厅内无人出声。
我走过去,扶起他。
“郑公。”我轻声道,“您不是白读书的人。辽东这三千学子,都是您教出来的。”
老人眼眶微红,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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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议事暂歇。
众人散去用膳。
我终于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一卷帛书。逆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年不见。
四十五岁离襄平时,他鬓角只是微霜。如今四十九岁,半头白发。
“主公。”他起身,欲行礼。
我按住他。
“公达。”
“臣在。”
“四年了。”
“四年三月零七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臣在琅琊,每日算着。”
我看着他膝上那卷帛书。封皮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
《汉典·卷一·田制》
旁边还有六卷,用麻绳扎成一摞。
“写完了?”我问。
他低头,抚过那卷帛书的边缘。
“臣不敢说写完。”他的声音有些涩,“历代制度沿革,得失成败,越写越觉浅薄。田制一卷,臣删了七稿;谏议一卷,臣写了又废,废了又写...昨夜抵襄平,还在改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这四年有多难。
没有说青州的冬天有多冷,没有说独自著书的孤寂,没有说那些删掉的废稿堆了半间屋子。
他只是说:
“臣不敢说写完。”
“那就给我看看。”我伸手。
他怔了一下,随即双手捧起第一卷,递过来。
“请主公...斧正。”
我接过。
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条制度沿革旁都有朱笔批注:
“光武中兴时曾行此法,利弊有三...”
“桓帝时废止,因其时豪强已坐大...”
“若与摊丁入亩并行,当先...”
不是抄书。
是把半生所学,一字一句,熬成了这七卷帛书。
我没有说话。
翻到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直到第七卷《谏议》。
最后一页,墨迹明显比前面新——这是昨夜补写的。
“臣尝闻,主公少时织席贩履于涿郡。
今主公拥四州之地,带甲十万,天下侧目。
然臣每思及主公微时,未尝不惕然而惧——
何也?
起于微末者,知百姓之饥寒;
忘于富贵者,失立国之根本。
臣愿主公:
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
如此,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臣攸顿首。”
我合上帛书。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荀攸垂首坐着,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公达。”我开口。
他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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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斧正。”我把七卷帛书轻轻放回他膝上,“这是国策。”
他愣住了。
“我要召集田豫、孔明、仲达、元直。还有郑玄。”我看着他,“一条一条议,一卷一卷过。”
“主公...”
“能立刻推行的,今年就推行;需要斟酌的,集思广益;你以为写完了的——我觉得才刚开始。”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四十九岁的人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删了写、写了删,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只为了今日。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主公说“写得不错,归档吧”;
想过主公说“这里那里要改”;
想过主公说“先放着,日后再说”。
他没想过这一种。
“公达。”我按着他的肩膀,俯身看他,“我不善著书,但善用人。你写了四年,我要用这书——用四十年,用四百年。”
他终于低下头。
白发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臣不善征战,不擅谋险,不会使间...”
“只会这个。”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是。只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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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八岁的小姑娘踩着木凳,正把新晒干的黄芩一包包分装,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伏寿。
伏完的幼女。许都血案里,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
“使君?”她看见我,连忙从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在忙什么?”
“整理药材。”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华先生说,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药材得提前备好。”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每一个抽屉外侧,都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药名、产地、入库时间。有些抽屉上还贴着红色的小标签——“黄芩,辽东本地产,效比中原强三成”——那是她自己的发现。
“伏寿。”
“学生在。”
“华先生说,你想学外科。”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但华先生说,女孩子学外科,手要稳,心要狠...学生还差得远。”
“他是在夸你。”
她抬起头。
“手稳,你已经做到了。”我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心狠——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着。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着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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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着关羽“叙叙旧”。关羽嘴上说着“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赢。”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
“主公,学生能跟荀先生学吗?”
我看着他。
十八岁。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内奸灰雀。
他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能。”我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主公请说。”
“学他的格局,别学他的性子。”我望着那扇窗,“公达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了一部书。你关不住。”
司马懿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荀攸。”我转身,“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账,走你的路。”
少年沉默良久。
“臣明白了。”
他没有称“学生”,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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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我再次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还在灯下。案头摊着《谏议卷》,他正用笔尖蘸墨,在某一处添了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主公。”
“还不歇?”
“最后一页,臣想再润一润。”他顿了顿,“主公白日说,这是国策...臣怕有疏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达。”
“臣在。”
“这本书,你打算写多少年?”
他笔尖悬住。
“臣...”
“四年写了七卷。”我看着他,“我给你十四年,写二十一卷。再给你四十年,修七代版本。你写不完,孔明接着写;孔明写不完,他徒弟接着写。”
“主公...”
“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你这本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业,是咱们这些人的国运。”
他的笔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灯焰跳动。
四十九岁的人了。
此刻却像个刚刚入学的童子,被夫子告知“你这篇功课,将来要刻在碑上”——手足无措,惶恐,又隐隐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良久。
他弯腰,拾起那支笔。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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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襄平城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
偏厅的灯还亮着。
那株老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红苞已经绽开了。
诸葛亮明日启程赴青州。
荀攸明日要见田豫,商议《田制卷》的推行细则。
郑玄后日率三十弟子赴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冀州的雪原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北方跋涉。
他们要来辽东。
他们要活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书院、工坊、医学院,不知道那七卷帛书。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个刘使君。
去了,就有田种;种了,就有粮吃。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时,偏厅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光阴里的铜像。
四年一千四百夜。
今夜只是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