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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正垫着一枚扁平不锈钢调料勺柄。
老头子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案板前方的暗纹沥水槽边缘狠狠抹了一把。
指尖沾上了一层发黄发涩的冷水渍。
凑到鼻翼下一闻——刺鼻的酸硷生卤水气!苦涩得让舌根发麻!
「这是……」刘秉义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陈建明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枚调料勺柄,又看了看沥水槽里的微黄水渍,眼中满是叹服,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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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您自己瞧瞧吧。」
「林师傅在开火之前,足足静立了整整两分钟!」
陈建明指着水槽边缘的水渍: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用重力压渗法,将卤水豆腐内芯最深处的生卤酸浆水全数逼落排净!」
「酸水去净,大豆甘甜自现;表皮微干,下锅方能结皮!」
陈建明转过头,看着脸色变幻莫测的刘秉义:
「这手垫角借重丶醒浆沥苦的功夫,我师傅曾告诉过我说是六十年前各大名门大宅的公馆名厨伺候官府大宴时,曾是压箱底的绝活。」
「如今各大酒楼追求翻台出菜,早把这门手艺当成累赘给丢了。」
「后生使得出来,咱们这帮老骨头失传了,不代表这就是作弊!」
刘秉义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后退了半步,老脸上的皮肉狠狠抖动着。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指向那口黑沉沉的三十六公分双耳生铁锅:
「好!就算他懂沥水!那这口锅呢?!」
老头子指着锅膛,近乎嘶吼:
「这口生铁锅是轻工学院拿工业硷水统一洗出来的!生铁粗砂底乾涩如锉刀!」
「他连焯水都没做,凭什么四十八块豆腐下锅,一块皮都没掉?!这锅底要是没抹古法秘油,老夫这双眼睛当场挖出来!」
刘秉义不顾形象,手指直接探入尚带温热的生铁大锅内壁,在锅心正中用力刮了一圈。
指肚上沾染了一层清亮薄透的油脂。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吮吸了一下。
没有荤油,没有猪皮冻,没有老熟油。
只有最乾净丶最寻常不过的生菜籽油经过猛火推锅后的焦糊青气!
林凡站在一旁,看着老头子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终于平静地开了口:
「八嘴猛火灶,进风拨片顺时针卡过半圈,火焰呈深蓝锥形,外圈火压在生铁锅受热斜坡,锅芯温度平稳。」
林凡两手搭在料理台边缘,眼神平视着面如死灰的刘秉义,声音不急不缓:
「熟菜籽油两勺,顺着锅沿三十六公分凌空画圆。生铁遇热,砂眼微张,勺背贴壁推磨三次,以温养铁,以油走油。」
「生铁砂眼吃饱了熟油,内壁自起一层薄膜。多余底油倒净,下微风温火,豆腐带微干表皮滑入,受热即结金黄虎皮。」
林凡上前一步,语气从容:
「这套章程,是昨天下午在金街铺子后院里,摸了三个小时摸出来的。」
「刘会长在聚丰楼掌勺三十年,见惯了高汤浓油丶名贵参鲍,是不是就打心底里觉得,普天之下凡俗的五谷大豆,若没有大酒楼百年老汤的庇护,就不配拥有自己的本味?」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台摄像机的镜头死死锁定在林凡那张平静的面庞上,快门声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董成站在陈建明身侧,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摄像机镜头直言:「懂食材性理,顺器皿脾气。」
「七号选手这一道菜,用的全是组委会统一下发的凡料,却把生铁与豆腐的物理特性吃透到了毫厘之间。」
「刘老,您若是还觉得这是作弊,那我董成三十年的美食专栏,怕是真要写到头了。」
刘秉义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紫檀拐杖险些脱手滑落在地。
他乾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呵斥。
可在铁一般的事实丶在满场同行与录像镜头的注视下,喉咙深处像被灌了一把滚烫的砂子,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谋划了一切,甚至借着行业规则换了死沉的生铁锅。
本以为能把外头的野路子一网打尽,却做梦也没料到,对方不仅硬生生趟过了这道火海,反倒把他聚丰楼几十年的遮羞布,当场扯得粉碎!
林凡看着哑口无言的老头,目光扫过二号台前两腿打颤的刘海,语气平淡:
「刘会长,生料看完了,锅底摸透了,残油尝过了。」
「若是还不信,公证处备用库里还有两方老豆腐,旁边还有空置的八号生铁灶。」
「我当着你的面,当着全省媒体的镜头,依葫芦画瓢再做一锅。」
林凡微微扬起下巴,字字千钧:
「若有半分差池,我林凡今日当场退出餐饮行当,终生不再掌勺。」
「若是分毫不差,敢问刘会长,你又打算拿什么,给这赛场丶给老街坊交代?!」
「不必了!!」
张敏科长再也无法容忍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挡在刘秉义与林凡之间,神色严厉如铁:
「检测组三道快筛数据在此,陈总厨与董主笔同行见证在旁,章程就是铁律,容不得任何个人私怨在此撒泼胡闹!」
张敏转过身,将手中的评分表重重塞进面色惨白的刘秉义怀里,声音冷得结了冰:
「刘副会长,请您立刻归位,履行仲裁职责,如实打分!」
刘秉义整个人像是在瞬间苍老了十岁,金丝眼镜后的浑浊老眼里,最后那一抹狂傲与狠戾,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连侄子刘海那张满是绝望与哀求的脸都没有多瞧半下,只是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拖着那根沉重的紫檀拐杖,一步一步挪回了主席台的长桌后方。
老头子乾枯的右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钢笔。
当着数十台高清摄像机与公证专员的注视,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刺耳艰涩的沙沙声。
在七号林凡的名字后头,他咬碎了后槽牙,终究没敢再使绊子,划下了一个沉重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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