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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苏辞的眼慢慢瞪大,浑身便再动弹分毫不得。
卢湛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将苏辞打横抱起,往屋外送去。
苏辞想要出声。
但不知卢湛动了什么手脚,她如今周身不能动弹,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湛将自己放在了海岸的礁石上。
夏天的海边带着黏人的热。
像是卢湛身上的血液。
沾到了她的身上,紧紧裹挟着她,狠狠地将她的呼吸扼住。
“我给你一条命。”他说。
苏辞躺倒在礁石上,看见卢湛将自己放下后,又在自己身边放下了些什么东西。
便复折返回到了小屋里。
一路上,他身上的血像是流不尽似的,蜿蜒形成了一条血路。
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凄清。
紧接着,苏辞便瞧见卢湛放了一把火。
火势起来得快。
卢湛原先就已在屋子周边破了许多火油,只是苏辞当时满心眼地只想找到卢湛,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细节。
是以她并没有发现。
及至火势起来,迅速形成燎原之势,将屋子完全包围在了火海之中。
苏辞方后知后觉起来。
她的瞳仁瞪得十分大,眼也不眨地瞧着卢湛做完这一切后,将窗扉彻底关了起来。
彻彻底底阻绝了她的目光。
不——不要——!
苏辞在心中疯狂叫唤着。
可她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连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卢湛将窗扇阖上,最后留下了一条缝隙,仅能使他从里面看到苏辞的身影。
夜太黑了。
他无从看到苏辞的神情,也不知道她此际心内会在想些什么。
可他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是想要报复。
不管是报复苏家,还是任何人,这些都曾是他努力活下去的缘由。
苏家悉数亡故,身后还得背着一个反贼的骂名。
而其他折辱过他的人……
这场瘟疫,他不要他们的命,可他要他们知道,世俗对一个陋容的包容心有多大。
苏辞……苏辞她……
卢湛身体不堪重负。
能够改易相貌身材的药物极其狠毒,服用时间久了,不免会留下些毛病。
卢湛自一旁翻出了一面铜镜的碎片。
衣袍已然被火舌卷住了,他没有在意,只是仔仔细细地盯着镜中的容颜。
他本就生得丑陋至极,加上那药物的副作用,这张脸——或许连脸都算不上。
只是一堆可怖的骨肉拼接起来。
看着便让人倒胃口。
那是他听得最多的话,莫过于此。
他从来没将这张脸倒映在铜镜里过。
这一次,他终于尝试着去面对,却忘了自己初见苏辞时,那张脸是怎样的了。
其实苏辞认不出来是应该的。
毕竟,如今他的这张脸,在药物的作用下,比起十数年前的那张一脸,实在是丑陋得太多了。
那药会让他的脸越来越丑。
可也会让卢湛这个人的容貌越来越好看。
卢湛哂笑一声,可嘴里的血液止不住地流,体内寒毒也令他痛不欲生。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再找些药来压制住这些疼痛。
这才发觉,服下寒毒之后,他便将自己改易容貌的药给扔了……
长得丑成了他一辈子的痛处。
因为长得丑,他受尽白眼,也越来越自卑。
越自卑就越要强。
他从来没向任何人示弱过。
唯一的一次,是在母亲病危时,他想起自己有恩于苏辞,所以顶着自己的脸去求了苏家。
他也没让人看过他的真实面目——见过的都已亡故。
死在他手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这双手,沾染了多少的鲜血。
他连杀死自己都不曾手软过。
唯有一个苏辞……
苏辞……
她会唤自己三哥哥。
可惜她也让他失望了。
无妨,反正他的这条命,他给了苏辞,苏辞会很痛苦地活着。
这就是他对她最大的报复了。
思及此,卢湛的眼中终于开始有些涣散起来。
耳畔仿佛有人亲切地喊着他“三哥哥”。
脆生生的一双眼睛,望着你时,只让人心中止不住地柔软。
可还有许多声音隔空传来。
渐渐的,那声“三哥哥”被淹没了,再听不见。
——就凭你个丑八怪也想要攀亲?做梦罢!
——我们家小姐何许人也?也是你这丑得吓人的臭乞丐可以见到的吗?
——别说笑了,我们家小姐那可是连皇子都懒得搭理的人,会认识你个丑八怪?
——我们家将军说了,不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赶紧地,滚滚滚,真是看着就心烦,把老子昨晚吃的饭都给吐出来了。
……
苏辞看着这场火势越来越大,后面能可燃烧的东西少了,便又慢慢减弱下来。
眼泪从眼眶里滑落。
被风吹干后,脸上便又干又疼。
双眼亦是肿得跟水蜜桃似的。
可远不及心中的刺痛感觉。
及至翌日天明时分,身后太阳跳跃出了海平线,苏辞的四肢才勉强能动。
可如此卧了一夜,身躯早已经麻痹了。
遑论是让她走路?
苏辞自礁石上摔了下去,还没站起来,便重重地跌倒了下去。
“原……三……三哥哥……”她哑声喊着。
只是声音太微弱了。
海风一拂,便什么都再不闻,唯有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萧无骞与慕少艾赶过来之时,所见到的,便是苏辞一人趴在地上,十分艰难地往前爬着。
她所走的那条路,都是干涸的血迹。
而血迹尽头,是一片废墟。
上面还有青烟冒出。
显然是才刚烧毁不久。
慕少艾还没来得及将疑问问出口,萧无骞就已然冲了过去,挡在了苏辞的跟前。
视线当中骤然出现一双精致的绣金黑靴。
苏辞勉力掀起眼帘望去,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此际正十分复杂地望着她。
苏辞力气尚未恢复完全,声音也微弱,“让开!”
萧无骞耳力极好。
更何况他紧紧地看住了她,哪里能够不知道她说出的是哪两个字?
噌——
心里头也股火气瞬间窜了起来。
他将早朝推了,只为了与慕少艾来此,得到的便只是她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今日,是朕来提人的时候,你让朕让开?”萧无骞气极反笑。
苏辞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去与他纠缠?
她只记得昨夜那场大火!
火光烧红了大半边天。
那火光比起今早的朝霞,委实还要来得让人刻骨铭心。
小屋被烧得干干净净,无一保留。
见萧无骞这般阻拦着自己,苏辞不欲再争执下去,想要强撑着站起来。
只是她实在是站不住。
还未站稳,身子便踉踉跄跄地往一旁栽倒。
身体太虚弱了。
萧无骞将她扶住了。
可苏辞却推拒着,想要从他怀中挣扎出来,“松……松开我!”
她说话有气无力的。
萧无骞还欲再行出声,慕少艾却已经赶了过来,忙道:“等等,我给她瞧瞧。”
按说今日苏辞就应当死了的。
就算是不死,也不该是如今这副样子,看着起色还算得上好。
当然,这个好是相较于苏辞平素的模样的。
要拿她这面无人色的样子去与正常人比较,只怕苏辞是个鬼都有人相信的。
如是思想着,慕少艾已是将手搭了上去,给自己诊起脉来。
慕少艾的眉头越皱越难看。
萧无骞心头说不出的堵塞,“怎么回事?”
苏辞受了伤,他是知道的。
可不过就是三日未见,为何苏辞会变成这副样子?
萧无骞想不明白。
慕少艾欲言又止,最后只随便扯了个慌,说道:“无事无事,就是在外头睡了一夜,可能有些着了凉。”
“对了,这里怎么回事啊?”慕少艾环视一周,“那个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什么什么侯呢?”
一旦提及卢湛,苏辞的眼眸瞬间一变。
萧无骞看着那片废墟,冷声道:“屋子被毁了,人却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代罪羔羊,只怕是不想负这场瘟疫的责任。”
“不……不是……”苏辞声音嘶哑,“他不是……”
她想要为卢湛辩解。
可竟然发现自己无从辩解起来。
卢湛为的什么要作出这样的举动?
真如萧无骞所说的,不想要承担这场瘟疫的责任?
抑或是,他将自己的心头血用来给苏辞做药,最后不可能再活下去,却也不愿自己的尸骨落入别人手里……
所以才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苏辞不知道!
慕少艾没想看苏辞与萧无骞两人的僵持,左右转悠了下,看见礁石底下放着的东西。
不由得惊呼道:“这里怎么有一个瓶子?”
“竟然还绘有一幅图,难道你们这三日功夫,就是用来做这件东西了吗?”
苏辞放眼望去,才见到慕少艾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素瓷瓶——正是当日卢湛赠送给她的那一件。
不知怎么的,就又回到了卢湛手里。
不同最初的是,上面绘有一幅图——一只没有筝线的风筝,还有两个人。
苏辞忽而明了了许多。
她突然便不再继续要求要去那个废墟当中找寻东西。
反而颇是配合地跟着萧无骞两人离开。
慕少艾与萧无骞皆对此感到奇怪。
可到底没有多问。
路上,慕少艾特意避开了萧无骞,悄然靠近了苏辞,朝她耳语。
他轻声道:“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肯服下寒毒来替你续命。”
“只是可惜,苏辞,你既然替卢湛承担了瘟疫一事的罪名,这一次回去,你也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