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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骞……阿骞……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是热烈,日光杲杲,可是时时有一些凉风。
江北的老槐时时微动,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雪白槐花,满树都弥漫着槐花的香气。
令人心旷神怡。
萧无骞听见有人唤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跟前,朝着他伸出手。
她眼睛生得极是漂亮,明亮透彻,像是一颗脆生生的果儿。
她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正义凛然地替他解决了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危机。
像是戏本上写的行侠仗义的女侠客。
后来他交给了她一个信物。
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道是日后他身份明证,有了这个,他就可以回到父亲的身边去。
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满面的羞赧,但嘴上却是十分坦然。
后来那个信物落到了父皇的手中,萧无骞想法儿讨了回来,又送给了小姑娘。
可惜小姑娘后来再也没有随身戴过了。
她说,这样是对皇帝的大不敬,也是对他母亲的不重。
其实,很多事情,只要愿意去想,总是能够想到些许蛛丝马迹的。
例如为何他那么凑巧地在那时遇到了她。
又为何她会将他赠予的信物随身佩戴,恰好让那时的皇上瞧见了。
很多事情,在后来的种种诡计之下,都慢慢地模糊起来。
许多东西,也似乎随着那件信物的不复出现而渐渐忘记。
他记不起来他到底是何时见到的小姑娘,小姑娘生的何种模样,是怎样的性情。
其实他应当见过她很多次了,了解她许多,所以才会那么准确无误地让自己的心愿得逞。
可日子太久,他记不得初见小姑娘时的模样,记不得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唯独那一双眼睛,宛若一弯新月。
说话时认真而仔细地瞧着你,脆生生的,里面盛了一汪清水,总在午夜梦回之时,反复出现在记忆当中。
后来,他好像找回了那双眼睛。
可眼睛里不复清粹,有的,只是对他的憎恨,恨到了心底里去,恨不能食肉啖血……
萧无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醒过来时,浑身都被冷汗包裹着。
大汗淋漓,大梦一场,醒来时,也终将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忘却。
唯有那种恐惧的感觉仍然存在心间。
萧无骞来不及思索,匆忙穿了鞋子便往外走去。
慕少艾恰合时宜地走了进来,推开门,见状,立即便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比赛睡觉呢?”
萧无骞无心去理会他言语之外的意思,只问:“她人呢?怎么样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了,掌心冷汗涔涔,彷若稍一用力,就能够连带着喷张的血液沿着掌心纹路滴落下来。
慕少艾不以为意,轻飘飘说道:“人没事儿,只是——”
“只是什么?”萧无骞眸色一紧。
慕少艾瞧了他一眼,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些许什么不同的情绪来。
萧无骞迟迟等不到下文,耐心告罄,越过慕少艾便欲亲自去一探究竟。
慕少艾赶忙拦住了人,“你急急急,急什么急?”
“坐下!”慕少艾没好气,盯着萧无骞胳膊上的伤,解释道,“她现在还死不了。”
萧无骞还是放心不下。
慕少艾便道:“她比你先醒过来,可也没见着她有你这份担忧劲儿。”
闻言,萧无骞心中总算是微微松了些许。
可记挂着慕少艾方才所说的那句“只是”,心里头便不由自主地高高提起。
“你刚才只是什么?”
慕少艾说道:“人醒是醒了,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不肯睁开眼。”
萧无骞浑身一僵。
推开了慕少艾,萧无骞起身,想也不想,便往外冲去。
“先是不要命地往火海里冲去,后是这样记挂着人家,萧无骞,你是不是喜……”
“慕少艾,有些话,不当说便闭好嘴。”
萧无骞将慕少艾的话生生截断,再听不下去,径直走了出去。
诚如慕少艾所言,苏辞人是醒了,但仍然是睡着。
她知道自己醒了。
甚至还能够听得见外面宫人小声说话,有脚步声来了又去。
还有一道男声不住地在骂她。
苏辞记得这个声音,是慕少艾,那个时刻都拿自己当作敌人的人。
她只是不愿意睁开眼。
怕睁开眼的世界里,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更害怕见到他。
那人……伤她,辱她,欺她,不信她,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苏辞!”
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辞的眼睫骤然大幅度地动了动。
眼睛里仿佛进了石头,尖锐的棱角在她的眼珠子上磨来磨去,让她的眼睛生疼生疼的。
苏辞忽而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眉眼依旧,刚毅的轮廓,犹如岩石般曲折分明的薄唇,此际正紧抿着,紧盯着她的神情。
苏辞没有说话。
萧无骞亦是沉默着。
屋内静寂无声,死一般的沉寂。
萧无骞率先忍耐不下去,一把揭开了苏辞的被子,瞧见她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那是为了他而伤的。
正因如此,苏辞也有足够的理由,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保持着半睡不醒的状态。
“为什么要救我?”见此,萧无骞无端觉得恼怒,他厉声问着,“你不是恨透了我吗?”
他可是亲耳听到苏辞说过的话,他不会忘记。
苏辞掀起眼皮,似乎忆起些什么,立即便又垂了下去。
未曾抬眸瞧他。
其实她有瞧人眼睛的习惯——人的眼睛总是最能暴露情绪的。
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她总爱用着最为真诚的神情,去与旁人交心。
苏辞紧紧抓着身下床褥,指节泛白,说:“可是你也救了我。”
她嗓子原本便被宋细细毁过,如今加上被烟熏了那么久,说出的话哑得不成样子。
可萧无骞还是一字一句听到了心头里去。
他倏地怔了一怔。
可看向苏辞,她并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是她救他,还是他救的她,她都毫无反应。
“苏辞!”他又喊了她一声,说,“看着我!”
命令的口吻,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与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记得那双眼睛。
萧无骞记得,梦中的情节,应当是他与宋细细相识的开始。
可那双眼睛,却又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苏辞身上去。
难道,就因为苏辞与宋细细生的模样相似,就足以令他产生这样的错觉吗?
萧无骞尝试让自己去想宋细细。
可记得的,却模糊得很。
他甚至觉得,宋细细在他的脑海当中,是一个虚幻的影。
唯有苏辞的那双眼睛,无论何时何地,都显得那样的清晰。
刻到骨子里一般的清晰。
苏辞倔强地垂着脑袋,没有任何的回应。
萧无骞被自己的猜测逼得快要发疯。
他忍耐不及,一把将苏辞的下颚扣住,逼迫她直视着自己。
苏辞的眼眶早已经湿润。
萧无骞心头钝痛。
好似有一把钝刀在上面反复割据着,来来回回,千疮百孔。
萧无骞紧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里面有憎恨,有不甘,有嘲讽……却唯独没有他梦中所见的那般……纯粹明净。
也不复那样的温柔笑意。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萧无骞忽觉手上一疼。
余光一瞥,才发觉自己手上的伤势因自己的动作牵扯到了。
可更疼的,是心里。
苏辞始终缄口不言。
任由萧无骞再怎么逼迫,她都不再多说一个字。
无奈,萧无骞只能罢休,在宋细细赶过来之后,只能安慰着泪眼涟涟的宋细细,带着人离开此地。
苏辞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却只见到宋细细在无人看见处,朝她使出的极尽恶毒的神色。
苏辞面上平静无波。
萧无骞至始至终不曾回头。
及至两人都走得远了,苏辞一直紧绷着的身躯才算是彻底塌了下来。
她倒在床上,犹如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眼泪失去控制地落了下来。
渐渐的,外面再没有了声音了。
也不知是宋细细吩咐的,还是哪一个。
总之安静得近乎诡异。
苏辞将自己伤腿上的绷带扯掉,强忍着剧痛,连一件衣裳都来不及披上,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她去的是未央宫的方向。
好似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苏辞沿路走着,纵然有人瞧见了她,也都只视而不见。
苏辞没有任何表现。
一直到了未央宫。
往昔象征着一国之后的殿宇,如今不过废墟一堆。
苏辞眼睛错也不错地凝着那些残骸土灰,眸底死灰一片。
有些事情,就像是那些灰烬,明明还在,却再也回不去了。
苏辞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行去。
腿上的伤口裂开,路上留了不少的血迹,一路蜿蜒,看着好不骇人。
所幸天上慢慢地落下了雨。
总是会冲刷干净的。
火场还来不及清理,苏辞冒雨在废弃之上找寻着。
当日,萧无骞将焕儿的尸身丢落在火海当中。
依循着记忆,苏辞找到那一块地方——她抱着焕儿的那一小方所在。
可是原本灰烬便多,如今落下了雨水,更是将那些灰烬混杂在了一处。
苏辞无从找出哪些才是萧景焕的骨灰。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水砸落下来,一下便将她的身体打湿。
苏辞毫无感知,只拼了命地徒手刨着那些沙砾土灰,妄图从中找到一些不一样的。
那些应该就是焕儿的骨灰了。
她已经对不起孩子太多。
她不能让焕儿死后也没个完整的安身处。
抱着这一个信念,苏辞更是锲而不舍,不要命似的在雨幕中挖着。
“呼呼——”风雨交杂。
苏辞好容易挖出的灰烬,立时便被打湿吹散。
“不要……不要……阿娘的焕儿……不要……”
苏辞手忙脚乱地去将那些灰烬拢住。
可指缝中源源不断流逝而去的,她抓不住。
蓦地,手上一疼。
一双锦缎织金的鞋面出现在眼前,踩在了她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
“你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