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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望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雨。
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且难熬。
慕少艾捡到苏辞的时候，雪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儿天幕。
闪电一瞬而逝。
慕少艾提灯望去，幽幽的丛林里，漆黑复杂的山路上，一丛茂密的灌木拦阻住了苏辞的身子。
苏辞躺在泥泞地里，脸色白得吓人，明明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却还是浑身瑟瑟地嘀咕着些什么。
慕少艾吓得够呛。
如若不是他不放心，跟了过来，还不知道苏辞竟然这么大的胆子。
自己什么身体状况都不知道，就敢这样贸贸然地离开。
真是个不怕死的！
慕少艾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搁下了手上的油纸伞，匆遽将自己衣衫脱了，把人裹紧。
而后带着人往山下走去。
“我难受……难受……”他听见怀里的人呢喃一般地轻哼着。
罂膏发作，当然难受。
“焕……焕儿……阿娘在……阿娘不会再让焕儿疼了……”
“阿骞……不要……阿父……三哥哥……”
她一路上喊了很多人的名字。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急切想要找到一个救命稻草。
亦或者说，人在难受痛苦的时候，是最为虚弱的，心底所渴望的东西便会成百上千地放大。
慕少艾笑了一声，继续冒雨往前走着。
却忽略了心中升腾起的温吞吞的酸胀感觉。
真他么……难受啊！
“苏辞，你再喊多少人都没用，罂膏你只能自己撑过去。”
慕少艾将人带下了山。
法华寺山下没甚么人家，荒山野岭的，慕少艾仅能够找到一间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的屋子。
应当是从前在山上打猎的猎户造的。
里面还留有很多日常所用的物品，一应俱全。
只可惜落了灰。
慕少艾找了一圈，干脆用绳索将苏辞绑住了，免得她再挣扎下去。
又怕她真的将自己的下唇咬破了，只能拿一块沾了灰的抹布抖了几抖，便胡乱塞到她嘴里去。
任由她在那里疯狂想要挣脱束缚。
他兀自在一旁生起了火炉熬药。
顺带将两人淋湿的身体烤干。
风雨声中，苏辞的低呜分外清晰。
慕少艾侧眸望过去时，苏辞已经陷入十分痛苦的煎熬当中，不住地拿自己脑袋去撞身后的墙壁。
咚咚咚——
慕少艾眼神被火光映着，里面火光跃动不停，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明。
良久后，才闻他径自轻笑了一声。
“我可告诉你啊，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我不想让我的名声受损而已。”
“还有啊——”他往炉子里添了一把火，不期然猛地打了个喷嚏，“苏辞你真是个害人精！”
“苏辞，你那么厉害，连萧无骞都能耍得团团转，不会连一个罂膏的苦都挨不过去罢？”
“我现在陪在你身边，就这么看着你，你可别让我笑话你啊，要不然，我能够笑上一辈子的。”
“……”
慕少艾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的话。
但苏辞身体备受煎熬，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她的世界里一片黑暗。
过往种种犹如走马灯似的闪现。
那些不信任的质问，把她视为可供取乐的笑话的神情，恶毒的诅咒……
眼泪在不受控制的痉挛和抽搐中流了满脸。
慕少艾见状，将药给她强行灌了下去，而后便稍微松开了苏辞的手腕。
她手腕还有伤，禁不得太大幅度的挣扎。
否则只怕这辈子就真的都全废了！
慕少艾的打算是好的。
可他千算万想，都没有料想到现在的状况——苏辞竟然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
她原是觉得难受，是以疯狂地想要去抓挠自己的胳臂，在上面抓出了一条条清晰的红痕。
甚至抓得沁出了鲜血。
不意慕少艾抬手去制止她的时候，叫她得了逞，一举环住了他的腰身。
轰——
慕少艾脑袋一炸。
头皮有些发麻，心如擂鼓。
“苏……苏辞，你可别趁机吃我豆腐啊啊啊啊——”慕少艾顿时语无伦次，“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但苏辞双手虽然受着伤，力气倒是出奇地大。
慕少艾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最后竟也放弃了将苏辞扒拉开的冲动。
苏辞抱着他，耳朵紧贴在他腰间。
她问：“我怎么都听不到你的心跳了？”
慕少艾简直气笑了。
“你的心脏才长在腰上，你特么全家心脏都长在腰上！”
“阿骞，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我听不到，也看不到你的心？”
笑容顿在了脸上。
慕少艾忍不住伸出手，一掌拍打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糊涂！
真的是一场雨给淋得脑子进水了！
苏辞仍抱着他，那些奇怪的感觉令她生不如死。
可更痛的是心！
黑暗中，那些弱点恐惧被明晰地扩大，将人逼得恨不能将心脏挖出来。
一头撞死也好，一剑刺死也罢……
她想死！
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那么地想要解脱。
眼眶酸胀。
锥心的刺痛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苏辞突然断断续续地嘶吼尖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可怜。
慕少艾被她的反应吓住了。
受药力影响，苏辞又忍不住想要疯狂自残，用来结束这无休止境的痛苦。
“还以为你多厉害，就这本事啊？”他笑话般道，“苏辞，你这样会让我瞧不起你的。”
整个儿夜里，苏辞的状况反反复复。
慕少艾无奈，什么也不管了，就只一夜眼珠儿错也不错地凝着她。
生怕她在发癫，突然又挣扎起来自残，真是让人不得安心。
如是坚持到了天亮时候。
小旧的破屋子里，明亮的光线缓缓地铺了进来，一层一层地将内里照亮。
能照出屋内飞舞的细小尘埃。
苏辞半睁着血红的眼，意识是迷糊的，没有任何知觉，已尽麻木。
慕少艾也没好到哪里去。
熬了一夜，眼底亦是一片血红，加上要帮着苏辞控制住那些疯狂行为，手上也不免因苏辞而受了伤。
操！
真是得不偿失！
这真是个亏本的买卖！
不过所幸一夜的努力没有完全白费。
慕少艾晃了晃脑袋，又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叫唤了一声，这才算是将自己的意识给硬生生逼迫清醒了。
“苏辞，你熬过去了。”慕少艾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陪着她熬过去的。
在她记得所有人，唯独不知道他的时候，他陪着她将那些痛苦给熬过去了。
慕少艾赶忙地将那些炉子药罐给踢倒了，随手抓了几把地上的灰尘掩盖在上面，让人看不出昨夜才刚使用过的痕迹。
而后又来回查检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忘任何东西。
这才心下一松。
他将苏辞身上的衣裳抓过来，给自己披上，迎着晨曦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