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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埋过人。
确切来说，他都没有接触过多少人。
更遑论是死人？
蛊虫也有生老病死。
他自幼与这些蛊虫打交道，大抵只知道，在蛊虫死了之后，自己应当将他们给丢弃。
可他不想要丢弃蓁蓁。
怀里的女孩子才十来岁，人的一生中最好的年纪，莫过于此了。
就如他的那些蛊虫。
在最好的年纪里，总是有着最为旺盛的生命力，能够带来无限的可能。
但此时此刻，怀里的女孩子，却是一点儿生息都没有。
冰冷得如同一块冰砖。
他想起那个抿唇笑得没皮没脸的女孩子。
蓁蓁脾气没见得有多好。
他见过她叉腰站在街上破口骂人的模样——那时那些人正小声议论着他这个怪物。
他们害怕蛊王，但是并不认得他的模样。
蓁蓁气不过，于是当场便掀桌，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直将对方骂得哑口无言，当即便对着他瑟瑟道了歉。
可蓁蓁作为老师，对他却相当地有耐心。
她说她要教会他领悟什么叫作噬魂泪。
可他似乎对此十分不开窍，笨拙地学了好久，反复听蓁蓁念了许多她口中所谓凄惨悲怆的故事。
却都不曾有所动容。
蓁蓁最后无奈。
又许是苏辞出的主意——反正她们两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小秘密。
蓁蓁决定反向为之。
既然没办法教导蛊王何为痛苦酸涩的滋味儿，那便告诉他，什么叫作甜蜜。
甜蜜的反面就是苦涩。
蓁蓁说，小狐狸很聪明，如果知晓了什么叫作甜蜜，一定能知道苦涩是什么。
于是她拿来了好多的麦芽糖。
圆滚滚的一小块麦芽糖，用了一张白纸包裹起来，打开，即是琥珀金色入眼。
在阳光下会泛着一种温柔的光亮。
像是一弯月亮。
像是蓁蓁的眼睛。
蓁蓁说她在贺兰王朝没吃过麦芽糖。
麦芽糖只在南州有。
可蛊王也没有吃过。
他的体质允许他可以不必吃东西，也能维持身体的机能。
蓁蓁便笑了，说道：“但闻起来就很甜蜜的味道，一定很甜。”
“甜？”他那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蓁蓁习惯了他这样的发问。
随只是耐心地给他解释着，说：“对！甜！”
“你不知道苦涩的滋味儿，那就了解一下何为甜蜜，这样你应当就能够懂得的了。”
反正苦涩与甜蜜总是相悖的。
一面又将脸凑近，好看的手掌捧着那一颗小小的金色的糖，递送到了他的嘴边。
蛊王是个好学的人。
他低下头，看到了深深浅浅的阳光在女孩子的脸上打转。
将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地明亮。
嘴里满是麦芽糖的味道。
他盯着她的脸，觉得那笑容很好看，便问：“这就是甜吗？”
他一边想一边嚼着。
心底慢慢记下了这种味道。
“我要，麦芽糖！”
蛊王停了下来，想着蓁蓁那时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朝着小贩招手。
小贩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尸体，周身气势冷然。
且如今正下着雨，自个儿躲在屋檐底下呢。
于是便婉拒了，道：“不好意思……”
可话还未说出口，蛊王已然走了过来，兀自打他面前取出了一颗用白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糖。
小贩没敢跟他要银钱。
蛊王亦没有这个自觉。
只转身一头扎进了雨里头去。
他将蓁蓁抱住了，抱稳了，确定她不会掉落下去后，复将糖纸给剥开了。
核桃碎和芝麻散在里面，像是当日洒落在女孩子脸上的阳光。
散发出一股令人欢喜的味道来。
蛊王将一整颗糖放进了嘴里头去。
“不甜！”他目光落在前方，却是和怀里的人儿说的，“蓁蓁，你骗我！”
雨势越来越大了。
南州气候炎热，虽则在下着雨，可周遭的温度都闷闷的，落在脸上的雨水也湿热湿热的。
像是——眼泪！
带着几分咸涩的滋味儿。
蛊王走后，苏辞坚持想要追上去，却被慕少艾拦阻住了。
“苏辞你不要命了！”慕少艾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苏辞却是不管。
“慕少艾你让我去！”
慕少艾见她固执已见，便强硬将她按在了地上，从袖中抽出了几根银针，不由分说地扎在了她几处要穴。
他恶狠狠地说道：“我让你去？我让你去找死吗？”
苏辞动弹不得。
慕少艾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勉强扯下了一块长布给她包扎。
他环着她的腰，简单用长布想要去止住她小腹上的伤势。
长布只能简单绕那么两圈，隔着层层衣衫，竟然也透出了不少的血迹。
又生生将其染得不见原本模样。
伤口太深了，这样的简陋处理，看起来没多少用处。
慕少艾看得心惊。
可现下雨势磅礴，他总不能带着苏辞冒雨离开此地。
若否，只怕还没有处理好这个伤口，苏辞自己就受不住寒气死了。
苏辞就睁着双眼看着他。
看他行云流水地做完了这一切，才出声，道：“慕少艾，你信我吗？”
慕少艾一愣。
随即却又很快地明白了苏辞话里的意思。
他没说话，一双眼只看着她。
苏辞脸上的血迹干涸，变成了乌黑颜色，又将那张脸衬得白上了几分。
连双唇都不见得有几分血色的。
她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
慕少艾讷了半晌，才回道：“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吗？”
“苏辞，现在要杀你的人是蛊王，而你指认是宋细细下的手，惹怒的就会是萧无骞。”他顿了一下，话里含着讥诮，“苏辞，你这是在找死！”
那日他与萧无骞不欢而散。
原本依照他的性子，大可转身就离开的。
可他还是在南州多待了这么些日子。
像是有些什么东西还落在了这里，让他觉得不安觉得惶恐。
若是不能让这份不安落地，他是决计不能离开的。
就如那晚他捡到苏辞的时候。
他独自一人在泥泞的山林里穿梭，目光透过重重雨帘，想要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想要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听到几声熟悉的声音。
其实脚步声也好。
什么都好，只要和那个人有关就行。
如若不然，要是找不到，他就总是会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心里头怪难受的！
而现在，这份不安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在见到苏辞的时候，不安的情绪突然便彻底消失了。
慕少艾隐隐觉得自己有些魔怔的趋势。
苏辞视线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见到他脸上有几分懊恼的意思。
当即便笑道：“其实我还是死不了的，你既然不信我的话，也不必因此再为我和萧无骞闹掰了。”
笑容里总是有几分涩意的。
她原以为，慕少艾还肯留下来帮她处理伤口。
至少应当是相信了她那么丁点儿的。
可——
她没从慕少艾的话里听出信任的意味儿。
没人会相信她的。
何况，就如慕少艾所说，宋细细有萧无骞护着。
哪怕真的证据确凿指向了宋细细，萧无骞就舍得让宋细细承受蛊王的怒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