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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过了通南大桥，一块蓝色的指路牌从窗外掠过。
【通南20公里】
李仕山给袁学民回复一个“知道了”就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写下一行话。
“汉州往东，到通南。通河水浅，麦苗未青，风沙扑面。去岁，亩产小麦，民赚三百，甚微。”
写完，李仕山欣赏了一番，感觉甚好，自觉有“司马迁”之风。
额~不对。
李仕山突然想到老司马同志受过“宫刑”，赶紧改为：应有司马光之笔锋。
这下心里满意了。
趁着兴致很高，李仕山准备再写几句。
窗外的风沙把麦田刮得灰蒙蒙的，李仕山盯着本子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冒出来，只好把笔记本合上，作罢。
车子很快驶入通南市区。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但和汉州比起来明显矮了一截。
沿街的商铺大多是灰扑扑的门面，招牌也都旧了，有的字迹都褪了色。
路边有几个修鞋的、修自行车的摊子，蹲在墙根下，也不吆喝。
市政府在一条叫解放路的老街上。
街不宽，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市政府大楼是一栋五层的瓷砖贴面建筑，样式很朴素，方方正正，窗户倒是开得大，就是九十年代统一规划的那种“实用型”办公楼。
楼下的台阶不高，上面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得很直。
老崔说道：“李省长，最前面的就是市长郭正明。”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市委赵书记去燕京出差了。”
这个时候，车子已经停稳，李仕山率先下车，老崔跟上，然后是其他人。
郭正明也走到车前。
老崔先开口介绍道：“李省长，介绍下，这是通南市长郭正明。”
郭正明笑着伸出手：“李助理，一路辛苦。”
他这个“李助理”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周围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尤其是郭正明身后的那一排通南市委市政府的领导。
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干脆低下头。
郭正明身后的市委副书记袁觉脸色有些白，心里更是疯狂吐槽。
“李助理”那也是能喊的吗？
李仕山确实是省长助理。
在省委、省政府里，同级之间这么喊，确实没问题。
虽然你郭正明和人家也是平级，但人家排名可在你前面啊。
更关键的是，人家李仕山现在是代表省里下来调研的，是省领导，是上级。
“助理”这个词，单独喊本来也不太好听。
尤其是在官场，那可是默认要把“省长助理”后面的两个字删掉的。
最标准的叫法是“李省长”。
大家都这么干，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你郭正明倒好，上来就是“李助理”。
这是干嘛？挑衅吗？
老崔的嘴角明显也抽了一下。
他刚才介绍可是说的“李省长”，这种赤裸裸打脸的对比，似乎并没有让老崔介意。
他好像早就知道郭正明会这么喊。
李仕山倒是面色如常。
被人叫“李省长”确实听得挺拉风的，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叫“助理”也没啥关系。
他笑着伸出手，“郭市长，让您久等了。”
“我也就刚下来。”郭正明也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李助理，从汉州一路过来，是不是觉得越来越穷了？”
李仕山倒是明显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打交道了这么多官员中，这个郭正明的开场白有些特别啊。
只是，这个话很不好接。
怎么回答？
你说“是，确实挺穷。”感觉不好听。
你要说“不是，还行。”
这又是睁眼说瞎话。
李仕山心里琢磨。
这个郭正明想做什么，是在自己面前卖惨，为下一步讨要政策做铺垫吗？
就在李仕山斟酌好措辞时，老崔赶忙上前打起了圆场。
“老郭啊，我来给你介绍黄老和韩老。”老崔侧身一步，把身后的两位老人让出来，“这可是大专家，大学者哦。”
听到二老的名字，郭正明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立刻把李仕山搁在了一边，快步迎向黄老：“黄老！您亲自来了！”那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热乎得很。
他又转向韩老，握住韩老的手也是恭恭敬敬的。
随后，李仕山一行人被接待到了贵宾室进行休息。
稍后，他们会和通南这边进行一个交流，沟通一下通南调研的安排。
在这个间隙，老崔走到李仕山身边，低声解释道：“李省长，您别介意，老郭就是这个性格，有些耿直，嘴巴有些毒，为官还是不错的。”
李仕山点了点头，刚才已经见识到了。
他能感觉出，郭正明对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但对黄老和韩老却是发自骨子里的恭敬。
李仕山也可以理解。
毕竟自己才三十岁，就和老郭平级，甚至排名比他还高。
老同志嘛，心里不服气很正常。
李仕山又问道：“老崔，感觉你和郭市长很熟。”
老崔苦笑一声，“以前在县里搭过班子，他当县长，我当县委书记。”
“当时就这个性子，我替他在后面擦屁股。”老崔又摇了摇头，“哎~这么多年了，他毛病没改，还是那个样子。”
“没事的，我又不在乎这些。”李仕山给了老崔一个自己不会介意的表情后，心里却有另一番算计。
官场上耿直的干部他见的很多了。
有被排挤的，有被打压的，但能高升的却不多见。
像郭正明这样能坐到市长位置，他还真没见过。
他这个性子还能一路高升，那只能说明一点。
他背后的关系很硬。
李仕山借口上厕所，对秦灿使了一个眼色。
厕所里，李仕山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去了解一下郭正明的背景。”
之后的交流会开得也很简单。
李仕山开门见山，说了三点。
一，这次调研一切从简，不要张扬，不要很多人随行。
二，调研的地点和路线由黄老和韩老根据专业需要自行决定。
三，通南派两个熟悉情况的干部对接就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不用陪着。
郭正明听完，点了点头：“这个不错，不折腾。”
可他这话说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领导在点评。
就像是在说，小伙子，安排的不错。
这再一次引来周围人怪异的眼光。
老崔端起茶杯喝茶，假装没听见。
坐在后面的好几个干部，盯着李仕山那始终微笑的表情，心里暗道：“这都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