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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长半寸,深两寸,初步判断是一刀毙命。”
萧楚河缓缓说出他检查的结果,“伤口大体上向左斜下,整齐利落,凶手是左撇子,且常年用刀。”
顿了顿,他看着死者凸起的眼睛,“他死时很愤怒,应该是看清了凶手的样子。这三更半夜进铺子来的,极有可能是来让他代写的客人。”
说完了这些,萧楚河才抬眼看了下金子卿,“你还好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知道他在关心自己刚刚吐过的情况,金子卿深吸一口气,这才慢吞吞的迫使自己回过神:当年她学医的时候,也曾在师父的指导下剖过尸体。
只是那个时候的尸体多半在乱葬岗里放了有一会儿味道不重了,而这一具,不过是味道更加浓郁了些,她也不该怕成这样。
再三给自己做了心理暗示,金子卿也总算能够直视王书生的尸体了。
她顺着萧楚河的话看向死者的伤口和眼睛。
行医的人和打仗的人一样,都常接触伤口,自也都是个半吊子的仵作。
金子卿看着死者突出的眼睛,跟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来找他仿写了什么东西,事关重大,写成以后杀人灭口?”
不等萧楚河回答,她便又道,“但是你看,屋中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金子卿的手依次指过桌案上和墙壁上细小的刀口,说明凶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得手,王书生还小小的反抗了一阵子。
王书生身体瘦弱,典型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身体都能反抗,证明,“凶手不是武功高强之人。”
“况且知道自己要被灭口了,他不是第一时间应该感到害怕吗,为什么会觉得愤怒?”
愤怒自己的雇主不认账?
还是愤怒出手的可能是自己的熟人?
很明显,第二条的可信度更高些。
萧楚河怔愣地侧目看着她。
金子卿抬起头来,不明所以:“我分析得不对?”
“没有。”
一点都没有不对。
眼前总是观察入微,从小方面入手,一层层抽丝剥茧一般越来越接近真相。
就好似先前在刑部门口分析每个人的心理时,对人心的把控也是细致入微的。
萧楚河移开了视线,突然无边际地问了一句:“你不害怕了?”
“行医的人偶尔也会研究尸体,只是这一具……”太新鲜了,她不习惯而已。
“那现在不会再吐了?”
“还好。”金子卿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分析完尸体,金子卿便开始查看屋里。
染血的房间里还有不少字画,不过大多数都是些仿品。
金子卿觉得有些奇怪:“看这些作品,这个人的仿写手法也不是很精妙,可为什么要选他呢。”
“并且,你觉不觉得这个凶器很巧妙?”因为习惯了那具尸体,金子卿甚至敢上前去,伸手比划一番:“这个长度,会是什么刀?”
长刀太短,菜刀又太厚。
若说是什么专业的手法导致的切出来的这种细短的口子,刚刚说过的杀人者武功不高又不怎么像。
想不通。
金子卿长叹一口气。
但其实,更加令她想不通的是——若此人真的是萧楚越用来仿写萧楚河笔记的人,那他这里一定会有萧楚河曾写过的文卷手稿。
刚刚她找过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有过萧楚河字迹的东西。
那些人宁愿废功夫毁了所有的字迹,也没有想过要一把火烧了此处,毁尸灭迹,又是为何?
难不成还能是在等着他们发现?
明明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线索,可是谜团却好像又多了些。
金子卿感觉到有些迷茫。
萧楚河很明显的也发现了这一点。
可他默不作声,期待着眼前的女人能给他进一步的惊喜。
突然的,金子卿眼前一亮。
萧楚河看了过去,却听她道:“刚刚吐的多了,现在胃里空着有点难受,要不我们去吃饭吧?”
萧楚河不由一愣。
吃饭?
这么突然的吗?
见金子卿不像是在开玩笑,萧楚河摇头一笑,敛了敛身上的衣袍,便是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
“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金子卿一怔,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金子卿引着萧楚河,拐出巷子后,便是朝着这条街上人最多的酒楼里头去了。
酒楼上人头攒动,可当他们看到了金子卿和萧楚河后,皆都退避三舍,跟着紧躲。
金子卿笑着回头,本以为是身后的冷面大佛让人忌惮,可到最后却是发现,原来最让人都纷纷躲避的,是他们身上的臭味儿。
金子卿有些尴尬,对着屋里头掌柜的吩咐了句:“那个,我和我家公子就不进去了,你们替我们打包一只烧鸡,我们带走吃。”
眼见着金子卿推着萧楚河退了出去,掌柜的太如蒙大赦,紧跟着进去招呼客人。
不忍再往里头走打扰掌柜的生意,金子卿干脆就坐在了路边上。
眼前的民众熙熙攘攘。
金子卿双手托腮,眸色浅浅。
萧楚河回头看她,眼前的姑娘像是一抹风,灵动间浑身尽染月华。
他突然想起,初见金子卿时,她那副激动,愤懑的模样。
萧楚河突然有些好奇:“等你大仇得报,还有什么想去,想得的吗?”
金子卿一怔,还有什么……
她的确不曾想过这一点。
她这一生,是带着对萧楚越的恨而来的。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萧楚越,付出代价。
她想要保护自己的父母,距离自己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如果人生里还有什么遗憾的,那大概就是她的瑾儿和瑜儿了吧?
前世时,金子卿曾为萧楚越育有龙凤双子——儿子萧瑾,女儿萧瑜。
握瑾怀瑜。
可见她对自己的那双儿女欢喜非常。
萧楚越曾许她的瑾儿太子之位,可却在苏寄雪入宫后,不再对她的瑾儿笑了。
那年,苏寄雪临盆,她的瑾儿重病高烧。
她将祖父请来给瑾儿诊病,却惹得萧楚越大怒,将她与瑾儿幽闭于中宫椒房殿。
外头的暴雨下了整一夜,她的瑾儿因再度受寒,生生病死在了她的怀里。
还有瑜儿……因苏寄雪在萧楚越耳边吹的枕边风,导致她花儿一样的年龄,却死在了和亲的路上!
想到自己前世惨死的一双儿女,金子卿的眸子里潋滟出泪痕。她空洞的看向前头,一张俏脸惨白如纸。
恍惚间,金子卿像是天上落的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的寒意。
那种凝聚了哀伤,看似可以消除,可却一直的留在了那里。
金子卿就好像是一副……沉淀了哀意的画儿。
“姑娘。您要的烧鸡好了。”突然的,店家的话打断了金子卿的沉思。
那副画儿似又从哀叹里活了过来。
她利落的起身接过了烧鸡,后又从怀里摸出了二钱银子付了钱:“多谢掌柜的。”
刚刚极度失落悲伤金子卿笑容灿烂,与先前判若两人,就好像刚刚的那个人不是她。
眼前的人继续不顾形象,坐在地上狠扯下了一个鸡腿。
萧楚河眉梢一动,眸子里划过几分异样,倒是不嫌弃。
只见金子卿并没有将鸡腿送进嘴里,而是看向了街边上同样蹲坐着的,正冲她吞口水的一众乞儿。
金子卿眸子一转,勾唇一笑,抱着烧鸡就凑了过去。
“来来来,这只烧鸡分给你们,都别客气。”金子卿手里头的烧鸡刚一脱手,便被那冲上来的四五个乞丐瓜分了去。
金子卿瞧着她们的模样,跟着感慨了句:“你们平日里都在这附近乞讨吗?白天晚上都不换地方?”
有乞丐忙里抽空:“晚上有什么可乞讨的,街上又没人,晚上还冷,还不如找个破庙里好好睡一觉,省的浪费体力呢。”
说得在理。
这时,金子卿发现不远处巷子口还蹲着一个小乞丐,时不时朝这边张望着,但却没有过来。
瞧着他怯生生的模样,金子卿指了指他,问:“那小家伙为什么不来?”
众乞丐都摇头:“不知道。那家伙好像不太合群,平常叫他都不来。非要自己在后头那条巷子里乞讨,说是人少就他自己,比较好营生。”
虽然他的做法令别的乞丐都十分不屑,可金子卿却觉得,那乞丐有些营生的头脑。
金子卿顺着乞丐的话看向那巷子——这群乞丐们说的,那小家伙时常乞讨的地方,不就是王书生在的巷子吗?
见金子卿抬头,乞丐也接了句:“就是那条巷子,死过人的那个。”
金子卿原本觉得没有线索,一听眼睛霎时就亮了,跟身后的萧楚河对视了一眼。
萧楚河这才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原来吃饭是假,找人打探消息才是真的。
这街头巷尾的乞丐们四处营生,基本上敲定了地方便是雷打不动,若真有人在那书生在过的巷子里行乞,也极有可能瞧见,当时出的状况。
金子卿又买了三四个肉包子,起身朝那小乞丐走了过去。
小乞丐又怕又渴望,单薄的身子直往墙角缩,想来是被人不待见的惯了。
金子卿蹲在他面前,小乞丐的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像是一对儿宝石,泛着光。
金子卿蓦的想起了自己的瑾儿,抬手便是把包子递给了他,柔声道:“不嫌弃的话,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