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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鲁带着几个随军工匠蹲在炮车残骸旁,像看宝贝一样摸着几根被熏黑的硬木。
这些木头是赵海夜袭西班牙炮阵后拖回来的残件,轮轴被炸裂,车架却还剩不少。西班牙人用的是本地硬木,纹理密,分量沉,刀刃砍上去只留浅痕,若不是炮车结构被毁,明军一时还真难拆开。
老鲁用斧背敲了两下,耳朵贴近听声,随后抬头道:“大统领,这木头好。做栅浪费,做盾车正合适。”
郑森站在旁边,脚下是昨夜画好的攻坚草图。
“能挡火枪吗?”
“单木板不成,近了会裂。”老鲁抓起一块生牛皮,“但若三层叠,外面钉铁皮,中间夹湿牛皮,里面再上斜撑,三十步外的火绳枪打不穿。就是沉,得四个人推。”
老冯摸着下巴:“推得慢,怕被火炮打。”
郑森道:“不是拿它顶炮,是拿它顶火枪、弩箭和栅口。港镇、银营都有木栅和哨台,真要攻坚,兄弟们不能拿胸口去接铅子。”
曹七听得眼睛发亮,伸手拍了拍木料:“这玩意若早有,填壕那帮教民辅兵也不至于死那么多。”
施琅冷眼看他:“你心疼教民辅兵?”
曹七哼了一声:“我心疼的是咱们兄弟。西班牙人把人当柴烧,咱们不能学他们。”
郑森看了他一眼,没有斥责,只对老鲁道:“做偏厢。正面厚,左侧加半面护板,右侧留射孔。推进去之后,火铳手能从缝里打,弩手能从低孔射。”
老鲁在地上用炭画出形制:“前高后低,顶上斜,敌人扔火把滑下去。下面装小轮,但轮外再加木裙,免得被弩箭卡死。若遇泥地,就铺短木板推。”
何文盛听到“铁皮”,立刻皱眉:“铁皮从哪里来?缴获胸甲还要给前排护身,铁钉也要修栅。”
郑森早有准备:“破胸甲、炸裂炮车上的铁箍、不能再用的马镫,全拨给老鲁。完好的胸甲不动。铜镜碎片也可用来贴外层,不能防弹,但能晃眼,近处扰弓手。”
何文盛一边记一边提醒:“铜镜是交易物,拨出去要入军械耗用册。”
“入。”郑森道,“盾车做成,按军械记,不归个人。”
老鲁拿到准话,立刻把工匠们喊起来。锯木声很快在工棚外响成一片,两个铁匠把破胸甲烧红,敲平,再剪成巴掌大的铁片。有人把生牛皮泡进海水和泥浆里,等稍软后再钉上木板。
曹七站在旁边看得心痒,想伸手帮忙,被老鲁拿锤柄敲开。
“曹把总,你那肩膀别往我这儿流血。盾车要是沾了你的脓血,老医官又要骂。”
曹七脸黑:“老子是伤,不是烂肉。”
老鲁头也不抬:“那就站远点,你挡光。”
旁边几个兵憋着笑,曹七抬脚要踹,肩口一扯,疼得吸了口气,只好骂骂咧咧退到棚外。
第一辆样车到午后才成形。
它看起来笨重得像一头矮牛,正面斜着覆了三层木板,外面钉满不规则铁片和湿牛皮,左侧探出半面护板,右侧留出两条窄射孔。底下四个小轮转动不算灵便,但在铺过碎石的平地上推起来还算稳。
施琅亲自挑了一支缴获的西班牙火绳枪,检查火药和铅子后,站到三十步外。
“都让开。”
老鲁虽然嘴硬,还是把工匠们赶到后面,自己却舍不得躲远,蹲在侧边盯着盾面。
施琅点燃火绳,端枪瞄准盾车正面中心。
砰的一声,白烟炸开。
铅子打在铁皮和牛皮夹层上,发出一声闷响,盾车晃了一下,却没有裂开。老鲁等烟散了一半,立刻冲上去摸弹痕,只见外层铁片凹进去一块,牛皮被烫黑,里层木板只有浅浅裂纹。
老鲁咧开嘴,满口黄牙:“成了!三十步挡得住!”
老冯不放心,又让人把盾车推到二十步。
施琅重新装填,这回瞄准射孔旁边较薄的侧板。枪响后,铅子嵌进第二层木板,仍旧没穿透,但侧板裂了一道指长的缝。
老鲁脸上的笑收了些:“侧板还得加斜撑,射孔边要包铁,不然多挨几枪会裂。”
郑森点头:“改。样车不怕暴露毛病,怕的是上阵才发现。”
何文盛在旁边记下:“第一辆盾车样车,正面可挡三十步火枪,侧板需加固,射孔包铁。”
曹七绕着盾车走了两圈,最后忍不住道:“大统领,给我三辆,我带人推到银营栅门下,保准把他们门板拆了。”
施琅立刻瞪他:“你又想抢先?”
曹七梗着脖子:“我说以后,又没说今晚。”
郑森没有被他带偏,直接定下数量:“先造十辆。三辆练推,七辆封存。每辆配四名推车兵、两名火铳手、两名弩手,推车兵也记军功,不许只给开枪的记。”
何文盛补问:“木料够十辆,铁皮不够。”
“前五辆按重盾做,后五辆简化,专挡弓箭和短铳。”郑森转向老鲁,“另外做二十块单兵大藤盾,外面糊湿皮,给壕边抢修的人用。”
老鲁拍着胸口:“三天出五辆,五天出十辆。若铁钉不断,老汉把这批家伙做得能顶住西班牙人的狗牙。”
施琅听到“三天”,立刻插话:“工匠也分班。谁敢连夜熬坏眼睛,做出歪轮子,我先打板子。”
老鲁不满地嘟囔:“打仗还讲睡觉?”
郑森道:“盾车轮歪,上阵卡在壕里,死的是推车兵。按施琅说的办。”
老鲁立刻闭嘴,转头把几个年轻工匠分成两组,连谁负责锯木、谁负责铆铁、谁负责泡皮都安排清楚。
傍晚时,第二辆盾车的骨架已经立起,工棚旁堆满削下来的木屑。几个刚退热的轻伤兵坐在棚外削木楔,林九也在其中。他背上的军棍伤还没全好,坐得笔直,不敢偷懒。
何文盛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木楔:“削得不错,记半工。”
林九手一顿,抬头道:“何先生,我这种受过罚的,也能记?”
何文盛合上册子:“挨罚是挨罚,干活是干活。大统领说过,功过分册,不许混账。”
林九喉咙动了动,低声道:“那我好好削。”
不远处,郑森看着盾车一辆辆成形,脸色并没有轻松多少。
盾车能减少攻坚伤亡,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也不能让港镇自己开门。它只是下一步的工具,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得看阿隆索和港镇内部乱到什么程度。
他收回视线,对赵海道:“今晚夜不收仍旧盯港镇外线。不要靠城太近,重点看白石坡增援队有没有回头。”
赵海抱拳:“明白。若遇小股巡哨,只探不打。”
郑森点头:“火药留给该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