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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镇的流言,是从马厩后面的水沟边传开的。
一个给西班牙老兵倒马桶的杂役,听见两个醉酒火枪手低声争吵。一个说白石坡要增兵,一个骂红草绳部落都是废物,几十个人被东方人的火雷炸得只剩半条命。杂役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等把臭水倒进沟里,转身就把话带回了窝棚。
“山里败了。”他蹲在破草席边,声音压得极低,“红草绳死了一地,旧火枪都丢了。白石坡来人求援,阿隆索夜里发疯。”
窝棚里的人先是沉默,随后有人骂了一句:“你别乱说,被抓住要吊死。”
杂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刚被搜身时打出的青紫:“我乱说什么?昨夜马厩里那两个骑手,一身泥血,连马都跑瘫了。守备官还抓了神父的修士,军队和教堂差点打起来。”
角落里,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教民妇人抬起头:“东方人真的打败了山谷人?”
“老兵亲口说的。”杂役咽了口唾沫,“他说东方人装填比魔鬼还快。”
这句话比什么祷词都管用。
港镇底层的人见过红草绳部落的凶狠。那些山谷猎手拿着毒箭和骨刀,替西班牙人抓逃奴,替银营守山路,也替教堂吓唬不听话的教民。过去没人觉得他们会败,至少不会败得连枪都丢。
到了晌午,消息已经从杂役窝棚传到取水队,再从取水队传到磨坊后巷。
有人说东方人只有几十个,却在白石坡打崩了山谷部落;有人说银营外的猎犬被火雷吓得钻进泥里;还有人说被抓走的逃奴已经被明军救活,正准备带人回来指认那些鞭打苦役的监工。
这些话越传越乱,却都指向同一件事:西班牙人并非不可战胜。
教堂广场上,佩德罗神父站在木台前,台下被强行叫来的教民跪了一片。修士们提着鞭子站在两侧,谁低头打瞌睡,鞭梢就抽在肩上。
佩德罗举起十字架,声音尖得像刮石:“东方异教徒带着毒盐、邪火和谎言来到这里,他们要夺走你们的灵魂,让你们背弃主的庇护!”
往常这句话会让不少人发抖,今天台下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应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后排,孩子饿得只剩细弱哭声。她盯着神父腰间露出的白面粉痕迹,眼里没有敬畏,只有干涩的恨。
佩德罗看见了那种眼神,心里一阵发冷,嘴上却更严厉:“谁敢与东方人接触,谁敢传播山里的谣言,死后必被投入硫磺火湖。若有人举报叛徒,教会给半斗黑麦。”
半斗黑麦让人群动了一下。
可这次的骚动不是虔诚,而是互相打量。几个教民悄悄侧过脸,防备身边的人告密;也有几双眼睛盯住修士身后的粮袋,喉咙不自觉滚动。
佩德罗知道自己必须压住这股不对劲的气味。他朝台下指去,厉声道:“昨夜是谁在窝棚里说白石坡败了?站出来忏悔,主还能宽恕你!”
没有人动。
修士们提着鞭子走下去,挨个扫视。一个瘦小杂役被吓得发抖,旁边的人却悄悄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露馅。
佩德罗的脸色更难看。他过去只要提到地狱和断粮,下面就会有人哭着爬出来认罪,今天这些人仍然怕,却开始学会把嘴闭紧。
同一时间,港镇南门外,阿隆索的巡逻队正在加倍搜查出城打柴的人。
两个西班牙兵把一名老教民按在路边,从他的破衣里翻出几片干树皮和半块发霉饼。士兵闻了闻饼,冷笑着塞进自己嘴里,又用枪托顶住老教民的肚子。
“还有没有藏粮?”
老教民弯着腰,疼得说不出话。
旁边排队的人低头不敢看,拳头却都悄悄握紧。一个年轻教民的妻子昨天被削了配粮,孩子夜里哭到没声,他看见士兵把半块饼吞下去,眼底泛起红。
巡逻队长察觉到人群不稳,拔出短剑在空中一挥:“都退后!谁敢看,按通敌抓!”
人群散开,但散得很慢。
傍晚前,阿隆索又下令在广场鞭打三个“传播谣言”的教民。三人里有一个只是问了一句山里是不是打仗了,就被绑到木柱上。鞭子落下时,血顺着背脊流到裤腰,旁边的士兵故意让所有人围观。
“看见没有!”副官站在台阶上喊道,“谁再传东方人的话,谁再说白石坡的事,就是这个下场!”
第一个教民被打到昏死,第二个咬着木棍不叫,第三个年纪最轻,起初哭喊求饶,后来忽然扭头朝人群里喊:“他们怕了!他们怕山里的事被我们知道!”
鞭子立刻抽在他脸上,把后半句话打成血沫。
人群猛地一静。
几个士兵同时抬枪,火绳红点在暮色里亮着,硬生生把那点骚动压回去。可压下去的不再是顺从,只是暂时没有刀和粮的忍耐。
广场边缘,米盖尔曾经的两个杂役兄弟混在人群里。他们低着头,等巡逻兵转身,才互相靠近半步。
一个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米盖尔若还活着,或许在东方人那边。”
另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怎么知道?”
“他被抓走后,没见尸体。东方人若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打赢山谷人,未必会杀一个倒马桶的。”那人看了一眼教堂方向,“跟着这里,迟早饿死。”
对方没有回答,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藏着的一小把发霉豆子。
教堂后室里,佩德罗也收到了广场鞭打的消息。他没有为那三个教民求情,只让修士把教堂地窖再锁一层,并把几袋面粉搬到更深处。
管事修士低声问:“神父,明天还布道吗?”
佩德罗盯着桌上的十字架,指腹慢慢摩挲银边:“布。还要讲东方人吃人,讲他们会把孩子带走祭邪神。所有信徒必须来,缺席者断粮。”
管事修士犹豫道:“可粮食……教会自己的配给也被军方减了。”
佩德罗猛地抬头:“那就从病人那边扣。死人不需要吃面包。”
管事修士脸色一白,不敢再劝。
守备官邸中,阿隆索听完巡逻队回报,脸色没有好转。流言没有被鞭子打散,反而传得更快,连几个教民辅兵换岗时都在互相试探。真仓、马厩和南门已经换成老兵,可老兵数量有限,每多守一处,别处就少一把可靠的火枪。
副官低声道:“长官,若继续打,教民可能会跑。”
阿隆索把一枚铅子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滚动:“跑?往哪里跑?林子里有东方夜不收,山里有红草绳残兵,海边没有船。他们只会躲、会偷粮、会等我们露出破口。”
“那怎么办?”
“明天开始,所有教民辅兵的火药另收,发枪不发药。杂役出入真仓,两人一组,旁边必须有老兵。”阿隆索把铅子按停,“再查窝棚,重点查那些和米盖尔相熟的人。”
副官记到“米盖尔”时顿了一下:“您觉得他没死?”
阿隆索眼神阴沉:“东方人喜欢留会说话的人。若他活着,他就会变成一条从城里往外钻的虫。”
港镇外的密林里,赵海趴在一处低坡后,远远看着城门方向火把来回移动。
一个夜不收从草丛里滑回来,压低声音:“赵头,今日城里打了三个人,教堂也把人全叫去训话。巡逻多了一倍,但走得乱,南门到水沟那段换岗时有空隙。”
赵海没有急着下令,只把一根小木棍插进泥里,标出巡逻转身的位置。
“记下。今晚不进城,先看他们第三更怎么换岗。”
夜不收点头,又道:“城里人心乱了。”
赵海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乱还不够。乱到他们敢拿粮换命,才算有用。”
他把泥图抹平,带人往更深的林影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