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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连日的大雪将长安城淹没成了一片白川。
行走在街巷之间的人们渺小得恍若一只只蚂蚁。
赵雯站在高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未入宫，跟随父母住在江边，每日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坐上小船，来到江中，挥洒下一片渔网。
春水平缓，夏水湍急，秋水由浊转清，到了冬天，雪落江中，天地清寂。
而如今，她已有十六年未曾再见过那条大江了。
只怕从今往后，也再见不到了。
赵雯淡淡出声，“都准备好了吗？”
身后站着的女官颔首：“都准备好了。娘娘……”
“不必多说了。”赵雯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身看向她，眼眸温和，“邱临，你是我的贴身女官，跟随了我多年，有一件事我现在只能交托给你去做了，你愿意吗？”
邱临已然猜到赵雯说的是什么事了，想说什么，但话语干涩地堵在了喉咙里。
与赵雯对视良久，邱临声音沙哑：“邱临定不负娘娘所托。”
赵雯笑了笑，“去准备吧，时间已然不多了。”
邱临含泪离去。
……
延光九年十二月二十四，太尉杨勋寿七十，于府中设宴，宴请丞相崔岳及诸友人。
天色渐暗，原本晴朗的天空上挤满了一团团的灰云，云层中隐有雷光闪动。
殿内燃着炭火，比殿外要温暖许多。
赵雯坐在床边，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床上安睡的少年，手指轻轻拂开他耳边的发丝。
公瑄的眼睫颤了颤，下一刻，睁开了眼睛：“母后……您怎么在这里？”
他揉揉眼睛要坐起身，赵雯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起来，“母后只是瞧外边好像要打雷了，就来看看你。”
她调侃笑道：“记得瑄儿从前最怕打雷了，每次打雷都要母后陪着呢。”
公瑄脸颊微红，很快又用一双乌黑的眸子认真地瞧着赵雯：“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怕打雷了。”
赵雯揉了揉他的脑袋，“瑄儿今年才九岁呢，离长大还远着。”
公瑄抿了抿唇，“古之圣贤十二岁受封上卿，九岁也并不小了。”他定能很快长大，为母后分忧的。
赵雯无奈摇头，没有接他的这句话，而是又说起了打雷的事：“冬雷少见，声音也会格外响亮些的。待会外头的声音吵起来，瑄儿就将耳朵捂住，知道吗？”
“母后知道瑄儿不怕打雷，但雷声太大，不将耳朵捂住，瑄儿要怎么睡觉呢？”
赵雯伸手在公瑄的额头上轻点了点，“若不好好睡觉，往后可是长不高的。”
母后的这番话语明显有哄小孩子的成分在，公瑄不想被当成小孩子，可今夜的母后好像格外温柔……
公瑄“唔”了一声，还是应了下来，“母后，那日在朝堂上的事，不要紧吗？”
赵雯敛下眸子，替他掖了掖被子，“有什么要紧的。左不过是和从前一样，将丞相想要的东西给他就是了。”
赵雯又摸了摸公瑄的脑袋：“万事有母后在呢，瑄儿不必担忧，早些睡吧。”
不知为何，公瑄的心里隐隐充斥着一种不安感。
可他又觉得母后的话没有错。
和以前一样，将丞相想要的东西给他就是了……会有什么事呢？
公瑄攥紧手指，压下了心底的不安，“母后，您也早些休息吧。”
“好。母后等瑄儿睡了就去休息。”
窗外起了风声，殿内的炭火缓慢燃烧。赵雯注视着公瑄睡去，又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宫殿外已经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了。
那声音隔得还很远，所以也算不上吵闹，这当然也不是自天上传来的雷声，而是一种整齐肃穆的、沉重的脚步声。
隐隐听见短暂的兵戈交锋声，而后那扇宫门便在一声声闷响下被强行撞开，马蹄踏足宫道，声音开始混乱。
赵雯走出宫殿，关上殿门，朝着议政殿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乱了，已经有不少宫人被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便开始惊慌逃命。
看见赵雯，有人跑上来拱卫在她身侧，也有人尖叫着跑过她的身边朝宫外跑去。
赵雯看见了邱临。
她一身普通宫女的打扮，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袱，跑过赵雯身边的时候低埋下了头，只有一滴泪水掠过半空。
赵雯没有回头去看，来到议政殿，在那张最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跟随她而来的宫人有些在半途中就察觉到了不对，偷偷溜走，最后坚持跟着她来到议政殿还围在她身边的，就只剩下那么三四人了。
“娘娘……”有宫人声音发紧地喊她。
赵雯不想连累她们了，道：“后殿左边柱子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宫外。从那里跑吧，兴许还来得及。”
几个宫人面露犹豫，直到赵雯又说了一声“走吧”，几人才磕头离去。
殿外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忽有一个宫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殿中：“娘娘——”
扑嗤一声，利剑穿透宫人的胸膛，又猛然拔出，鲜血四溅。
宫人软倒在殿门口，再没了呼吸。
一众身披坚甲的兵卒涌入殿内，将赵雯包围。
崔岳不紧不慢地走入殿中，看着孤身坐在上首面不改色的赵雯，嗤笑一声：“太后娘娘，好定力啊。”
他挥手，一颗人头滚到了台阶下。
“逆贼杨勋在自己的寿宴上埋伏人手，欲置臣于死地，人我已经处理了。只是杨勋素来与我交好，不知他为何要突然做出此等糊涂事，太后娘娘可知内情？”
赵雯垂眸看着那颗人头，良久，语气平静：“杨勋奉我之命剿除国贼，何谈糊涂。”
“剿除国贼？”崔岳皮笑肉不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骤变，“我看娘娘是真糊涂了！”
“先帝弃天下时，主少国疑，四方乱起，是我崔岳以一己之身扛千钧重担，十年间撑持社稷呕心沥血未敢有一日偷闲！然我苦心辅政十载，竟换来娘娘一句‘国贼’？娘娘扪心自问，心安否？”
赵雯竟是听得笑了。
她缓缓起身，华贵凤袍流淌于地，然而下一刻，她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利剑。
周围兵卒顿时拱卫到崔岳身前，手中银亮的兵刃尽数指向了台阶上的赵雯。
赵雯看着这一幕，轻蔑嗤笑了一声。
她伸手，将利剑扔到了崔岳脚下。
“丞相既自认忠臣，那应当听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我想要丞相自绝于殿上，不知丞相是做，还是不做？”
崔岳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兵卒，眼睛眯起：“娘娘，看来你是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丞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赵雯骤然发难，走下台阶，她每进一步，那些举着刀刃对着她的兵卒都慌忙后退，并不敢真的伤了她。
只听得她的怒斥在殿中铿锵作响，步步逼近：
“未有传召擅自带兵入宫，你已做下此等谋逆之举，竟还有脸自称忠臣？倘若你还有半点忠义廉耻之心，都当自绝速死，以告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