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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区烟柳堤路八三巷尽头的老楼，查产权查到一个八十多年前移民美利坚的海外人士。“现在人活着大概快一百三四十高寿。”严甦看着手下递过来的资料，跟在上楼梯的阿瓜后面一顿闲说，“他祖上可了不起，有个叫马八三的，做茶叶生意起家，后来买下这一条巷子。谁想到啊，子孙落魄成这样。”
“您别说闲话了。”阿瓜提着大凤来的外卖上楼梯。楼有点老了，不是大核爆之前的老，而是建国前的老，少说也要一百五十多年，内部装修各种时代风格都有，木楼梯随岁月烟消云散，铁皮和铁管焊出来的楼梯也摇摇欲坠，人走在上面有荡秋千的感觉，“马八三和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说正主吧。”
严甦眨眨眼，资料往背后一支棱，跟在后边的手下接了过去，“给你打预防针嘛。被害人马健，这楼所有人是他二爷，这儿算是他半个窝，有事没事总回来转转。天天盼望着能拆，然后他拿拆迁款。”
“他不是一般老百姓吧。”阿瓜踏上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拉了警戒线，法医和警员进进出出，用证物袋装出很多带血的物品。一个领口有油污、一看就不怎么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形象不怎么利落，眼神却亮得很。
严甦摸摸鼻尖，没回答，他说，“这次要请瓜哥帮个忙。”不等阿瓜表态，又说，“一般我们接到案件第一个步骤就是判断是不是能者作案，是呢就移交，不是呢就自己留着。但中间有个问题，只要有一些案件和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关，这就不太好移出去…”
阿瓜脚步一顿，“所以呢？”
门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皱着眉头道，“严队，这就是你说的人？这么小？”
严甦使了个眼神，“小什么小，这是瓜哥，神爷手下的，人可热心可靠谱了。阿荣不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的忙就瓜哥能帮了。”他给瓜哥戴了顶高帽，在他这个年纪应该很受用，可惜老黄并不醒目，他像他稀少的头发和油腻的领口一样真实，又像他结实敦实的身板那样不转弯，“神爷是谁？”
阿瓜在心里叹了口气。
“严队，直说吧，不犯法的事我尽量帮。”
“好样的，”严甦发自内心地夸了一嘴，“瓜哥，这打拐办的老黄，和我是同事，里面死的马健外号矮马，在酒吧街玉色酒吧当打手，是老黄的线人，他们跟一个跨国拐卖、走私人口的犯罪集团很久了。矮马这案子不能交给超管局。”
“为什么？”阿瓜就不理解了，“我记得是可以大案要案是可以联合调查的。”这件事上不是制度的锅，刑侦系统设立能力者罪案分流调查的制度事，这种情况完全是在预想中的，就算矮马的案子移交过去，老黄也能走程序要求超管局接案子的人联合调查，且根据权重，配合调查也没有问题。
严甦单手搓了把脸，英雄预科生不太好骗啊，“对啊，老黄这是为什么？”人我帮你叫来了，说还是你自己说吧。
“矮马是大禺身边的红人，大禺是酒吧街的头，”老黄是个耿直的老男人，他并不会严甦的弯弯绕绕，“大禺只是一个头目，他背后还有人。我们想抓大禺，条件允许就抓他背后的人，但大禺是能者。”
矮马的案子移交给超管局，他们一定不会满足于矮马，加上大禺是能者，他们完全有理由判定这是一个能者组成的跨国大型人口拐卖、走私放罪集团，然后名正言顺地立案侦查，到时可能反过来走程序要求老黄配合调查。功劳分配什么的先不说，高管局从无到有的侦破速度上铁定比不上查了几年的打拐办。
这时间差不知道有有多少人要骨肉离散。
“懂了，”阿瓜道，“你们想让我伪造什么文件？”
“敞亮！”严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般是否能者作案靠常识和目测就能得出，如果不能得出，就要请专家顾问判断，他掏的就是市局一位痕检专家的鉴定书，他从人废纸篓里翻的，签名不太漂亮，人划掉把纸扔了，“瓜哥改改签名和案件编号，你这能力能定时不？能过三天后的文件初审就好，二审三个月后老黄该收网了。”
“没那么快。”老黄道。
“那你努力。”严甦彻底没脾气了，“我说清楚了，我们就给你拖三个月，要是发生什么事你自己跳出来认了啊。”
“行。”老黄郑重地点头，有些木讷的表情也终于在看到纸上被划去的签名蒸发掉划痕、打印出来的编号也活了一般按严甦给的变成新字时松动，长满胡茬的嘴张大，“我、我回去做事了，争取三个月收网。”说完匆匆走了，反应和所有甫一接触能者的普通人一样。
严甦把纸抹平，塞进口袋里。
阿瓜摸手机定了个三天的闹钟，“局里文件一般什么时间审查的？算了。”他想想干脆把闹钟调到一周后，一周后他把文件字迹弄散，整张纸糊成一片，这样万无一失了。
“放心放心。”严甦一把勾住他脖子往命案现场带，“不是不移交，我们就是看老黄这么拼，帮忙把移交的时间拖三个月，大家都懂，没人会故意挑刺的。”
“这操作不是第一次了吧。”阿瓜小声问。
阿荣来了后快成准常规操作了，严甦笑笑，没说。他这人比较出格，不好教坏小朋友。阿瓜不知不觉跟着严甦走了几步，迎面一阵浓重的铁锈味过来才反应过来不对，“严队，往现场走干嘛？”
“来都来了，走一圈呗，”严甦伸手把警戒线一抬，带着人进去，“这案子不移交，你严哥我就得查一个能者，老黄顶不住还能向超管局求援，我可得等那老小子顶不住，命苦命苦，而且瓜哥我发现啊，你比上次见面稳多了，我这就是小场面…”
在现场收集物证的法医条件反射地抬头，“鞋套手套！”
“好嘛好嘛，小气。”严甦从口袋里抓出几个套，扒拉扒拉凑齐一对给阿瓜，“得戴上，那人小气得很。”
阿瓜戴上，他进到一个二十平左右的单间里。
黄警官的线人矮马死的房间不大，主要物件从进门的墙到窗边分别是痰盂、床、窗台下乱糟糟的锅碗瓢盆煤气炉，床上有个渗入尸液的人形，尸体已经移走了，现场看不到。他闻了闻，空气快渗血了，血腥味浓烈得惊人。
支在角落里的现场测影仪不断地扫描、分析数据，一点一点地还原案犯现场的布置，它是大核爆后的新技术，还不太精密，有些物品状态需要手动录入，凶手的作案过程更是推断不出，就是个辅助调查的沙盘推演。
此时测影仪开着。在它的虚拟成像中，窗帘都被拉上，昏蒙蒙的环境里煤气炉开着，矮马在做饭，肉、菜都新鲜，不是现在砧板上已经烂出虫的东西，大锅里的水开了，蒸气一圈一圈往上盘，把年久失修的天花板润得湿漉漉，光影和现实交杂，让人目眩。
阿瓜揉了下眼。
法医关了测影仪，没好气道，“赶紧看，看完走。”
严甦立刻带人闪进去，“发现现场的是老黄，矮马一直没给联络，老黄过来找人发现尸体时人已经死了好几天，能者作案的特征很清楚…”
“死者的肝脏在一号锅里煮过，发现的时候在床脚，没有熟透，推断大概煮半分钟左右，又捞出来扔地上，”法医不满严甦没有重点的介绍，主动加快了进度，抬手指了指煤气炉上一口铝锅，又指了指床脚一滩被白线圈出的深色痕迹，“但死者表皮没有伤痕，肝脏是‘隔空’取出来的，除了能者作案不作他想——我报告里这么写吗严队。”
“委婉，委婉是美德。”严甦感受到来自同事的怨念，只好带阿瓜出去，“不打扰不打扰，好好工作好好工作。”刚出门一点也不歇停，手机打开死者矮马的证件照递给阿瓜，“瓜哥，就这人，有印象吗？”
我没见过的人多了。
阿瓜聊胜于无看了手机一眼，严甦算有良心，不是直接一个尸体什么的，而且…人他真认识，“矮马？酒吧街矮马？”
“对啊。”
这人迷失者那会儿他让阿南阿浩查过，形象从云海闲庭的监控里来，钱多绑毛毛时候用的这张脸，画像是老陆画的，等毛毛找回来了，他以为这张脸只是迷失者临时拼出来的，结果阿浩说这个人有兄弟在酒吧街见过，估计是谁的小弟，别人叫他矮马。
不是能力者，就是个普通人。
现在，这个普通人死在他脚下这栋危楼里。
阿瓜想想问，“严队，现场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还是什么不符合死者身份的东西？”
严甦直接抬手把矮马的证件照往右拨拉几张，都是现场的图，阿瓜忍了几张，忍不住，只好移开视线。严甦终于拨到他要的，“有了。”
阿瓜看去，照片里是个针筒，形制和一般医院用的不太一样，感觉是注射特殊药剂用的。严甦又拨一下，这次是床底的照片，开着闪光灯拍的，厚厚的落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看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针筒是用过的，已经送回去检测了，”严甦补充一句，然后才问，“有发现？”
“不太确定…”要是矮马的针管装的是乌托邦，那他要么和那位狰先生做对，要么和狰先生有关系，要是往这个方向怎么想事情都不会小，他掂量了一下，没说，“严队，这个针筒能发彩信给我吗？”
“不行，得换，”严甦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已经找起阿瓜的号码，“你得和我说有什么发现。”
“血腥味很重。”阿瓜道，“矮马的…肝不是‘隔空’取出来的，应该是破皮后有什么治愈方法。”
叮。
他的手机收到严甦的彩信。发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呼吸一口现场的空气，“没啊，我没闻到血腥味…瓜哥你不会是复合类吧能者吧。”
“爱信不信。”阿瓜自己也解释不了，提着外卖下楼，“针管的事我尽快确认。”
“要是事情比较大条，”严甦跟在后面，走着走着说了一句，“老黄的事别帮了，一两个能者他还行，要真是一窝，还是得移交，专业不对口，干不过。”
“说起来，”阿瓜停住，回头，“严队你怎么知道我能力的？您查我啊？”
“没，”严甦失笑，“没查你，大前天逮住几个撬我家门的小孩，一问都是正培学堂的，就顺道打听打听瓜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