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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仓库片区。
七座家用轿车停在阿瓜熟悉的仓库前,狗哥过来开门,熟练地架出来一个浑身浴血的薛定智,吴进七手八脚想帮忙,没走几步就被大姐揪着换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吴进的注意力完全黏在薛定智身上,毫无抵抗地跟着力道走。
于是,他看到狗哥问姜燮,“我们的正义伙伴呢?”
“中途下车了,他很忙的。”姜燮按约定的说辞说道,快步走到一间临时搭起的简易手术室,掀起透明门帘,消过毒的气息让他满意,“人给国哥。伤口有不明粒子附着,不手术止不了血,再晚点我也救不了。”
“这么凶险?”
嘴上说着凶险,狗哥还是面上带笑,利落把人交给已经换上手术服的顾炯。
在大姐确定九栋门外只有两个片警后,顾炯就弄了个仿真假人塞床上,翻窗出去十九栋和大姐、狗哥汇合,一起来仓库,然后就等到中途下车悄咪咪瞬移过来的阿瓜,替他解除装备又赶紧搭了间手术室。现在还充当姜医生的助手,替他分析伤者创口的不明粒子兼擦汗。
他的日常生活真的一下不复返了。
顾炯摇摇头刨除杂念,拿了仪器去采样,结果背部的视线一下强烈起来,他无奈地回头,正好对上吴进惶惶不安的眼神,下意识想给对方安抚地笑一下,大姐猛地把人脸扭到另一边,没笑成,他便低头认真做事。
咔。
吴进听到自己脖子在哀鸣,眼睛不争气地红了,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起他的英雄来,一正眼,看到一个拿录音笔的大男孩,友好但存在感不高,像他打工的汽修店里的实习生。
“这瓜哥,”大姐反手拍了下阿瓜,“他负责你以后一段时间的生活。”
“负、负责?”吴进的脑袋一下转不过弯,“为啥?”
“哈?”大姐忍不住皱眉,“你弄不清楚形势吗?你以为你们杀的是什么人?”
吴进沉默了。
透明的简易手术室里,拿手术刀的医生手套和前襟沾血,助手时不时帮他擦汗,擦完又扭头盯仪器打出来的数据单子,气氛不怎么轻松。
“我、我、不,我们…”吴进结结巴巴的,只觉腿软,“我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不能说,说了会出事的。”
“哦。”大姐神色不怎么变化,抬脚勾了把圆凳过来,“坐。”
吴进坐了。
又被大姐塞了水,“喝。”
他怔怔想拧开,忽然反应过来救他的人买了一瓶奶茶给他,遂摇摇头,把水放一边。
大姐又问,“冷静下来了吗?”
吴进还是摇头。
大姐看了下时间,“大禺越狱了。现在八点快九点,白赟明天晚八点在万宝酒店摆酒,我们还有小一天的时间把他揪出来,你配合的话进度快一点,不配合…”
就慢一点?
吴进心大地想。
但不是。“我们就来硬的,那边那个半死不活也不救了。”与此同时,简易手术室里的医生动作一停,退后几步,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弯,似笑非笑地瞥了吴进一眼,助手脸上倒是有几分不赞同,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看完又低头盯数据。
场面十分冷血了。
吴进抖了抖,认命地低头,“我…配合。”
阿瓜开了录音,“那开始问了。你们的目标都有谁,全部目标都清除后你们下一步做什么?联系大禺吗?大禺有给你们联系方式?”
“我、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们的目标,”吴进小声道,“真的,禺哥被抓前把我们聚一起,各自给了一封信,目标和怎么做全在上面,然后超管局就来了,他就把我们送走了。我不想报仇的,知道禺哥进去后我想退出的。我比较、比较怂。我们不联系禺哥,干完就收手的,手哥和老薛准备找个地方开洗衣店,我到时跟着去。”
但现在,怎么看都不可能。
吴进深深捂住脸,他不是擅长动脑的类型,很怂,心还大,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比别人敏感一点,复仇这种事根本不适合他,他也没往这方面想过,为什么跟着去呢?禺哥太强势了…那管腥腥的红药…不,都不是。
大家都去复仇,他不去的话,不就一个人吗?
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朋友可是很少的。
自己的话就更少了啊…妈妈。
妈妈,对不起。
“你们是什么人?”吴进听见他自己这么问,“救我的英…救我的人和你们认识?”
“嗯。”阿瓜道,“偶尔合作,他知道我们在找你们。”
“哈,所以他去救是因为…你们?”吴进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不管你们信不信,禺哥已经疯了,他不在乎我们死活,他绝对会去白赟的婚礼闹。”
这词用的,可不会是闹那么简单啊…
接到神爷短信的狗哥走过来,听到话在心里吐槽,“大姐,爷那边来信了。找到一个点,我们过去搭把手。”
阿瓜了然,神爷怕是摸到大禺的藏身处了。这样,吴进的情报就没用了。他关了录音笔,送大姐和狗哥离开,随手在锁了仓库门。
手术一直持续到半夜,终止于顾炯配出让不明粒子的完全失效的溶解剂,许久没试过熬夜动手术的医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鼓励会自动崩溃的新生细胞努力活下去了,这种感觉跟努力叫醒无数装睡的人有异曲同工的无力感。他把薛定智的伤口恢复个四五成,剩下的缝一缝吊着慢慢好,免得人反手杀了国哥上街继续复仇。
“我贴心吧。”脱手术服时,姜燮忽然说了一句。
“啊?”顾炯不明所以。
“没事。”姜医生把手术服往小助手怀里一送,“我眯会,手术室我醒再清理。”说完熟练地从仓库角落一堆物资里抽出帐篷睡袋,搭起来钻进去。
阿瓜和顾炯找了张行军床,把生死线上蹦跶一回的薛定智挪过去躺着。吴进迷迷糊糊醒来刚好看到,赶紧过来看人,“老薛没事啦!”
“拆线前不能动,养着。”阿瓜给薛定智搭上被子,“后天腾出空就给你们弄个身份,离开这儿避避风头。”
“能避吗?”吴进低声道,“什么地方没有英雄协会?”
“西北、藏地一些小城市吧,我想想,”顾炯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在询问,在脑里搜罗了一下,说出几个真没有的,连办事处都没有那种,“还有一些我记不清楚了。”
吴进不信,“真的没有?”
“真的,”顾炯保证道,“英协的经费是收会员企业会费来的,英雄产业不发达的城市只有办事处,连一个英雄都没有的地方,自然没有英协。”
吴进眼睛亮了但又马上暗下去,“没有英协,也会有超管局吧。”
这倒是。
阿瓜只好安慰道,“没事的,神…我们老大挺厉害的,他出手一定稳。”但实际上有多稳他也摸不准,主要看复仇团的事超管局最后怎么定性,是杀害英协高层要员还是考虑到深层缘由轻轻放过,如果放不过,要求神爷正面刚超管局…
他觉得也愁。
噗嗤。
吴进忽然笑了出来,“你们真像。”
阿瓜不解,“啊?”
“你的声音和救我的那个人很像,特别是说‘没事的’的语气,”吴进微笑,仓库顶上的大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灰败的神色生动起来,“你们不会是兄弟吧。”
马要掉?!
顾炯嗓子一紧,话没多考虑就滑出口,“不是啦,瓜哥和小熊不认识的。我们都没看过他的真面目,你没用能力看吗?”
“嘿嘿,其实也有想过,但一想他遮住脸就是不想别人知道,就控制住了。”吴进不可自制地傻笑,“他叫…小熊?”
说漏嘴了。
顾炯不敢看瓜哥,“啊,对。”
对于最近活在都市传说中的野生英雄毛巾侠,虽然媒体和公众对他热情满满,但由于没有石锤,超管局和英协没有给正式代号,所以…广大吃瓜群众七嘴八舌贡献了称呼,毛巾侠是比较主流那个,但其他的也有,比如海滨救场侠、毛巾畅销宝等等,几乎是一个粉丝群一个称呼,而顾炯所在的粉丝群…叫的是小熊。
对,继阳光天使之后,他偷偷粉上了毛巾侠。
这个不能说,会友尽。
阿瓜眯了眯眼,刚想问顾炯为什么不敢直视他,吴进的脸就可疑地红了,“叫小熊,挺可爱的。”这话说到顾炯心坎里去了,他不住点头,“对吧对吧,超可爱。”
阿瓜只觉心累,“可爱什么啊。明明就是长期无证进行英雄活动,抓到要进去的。”
吴进噎了一下,用力抓了下头发,事实是这样但是——
“是不太‘正规’,不过他确实救了我和老薛,”吴进说得认真,“从小到大,我被人欺负,除了我妈、老薛和手哥,没人帮过我,他是第四个,还事救我的命…知道他是因为你们的事才救我是有点失望的,不过我妈说做人要乐观,要乐观心就要大,不能瞎想。他救了我,我感恩就对了,不用想太多。”
提到逝者,三人间安静了一秒。
阿瓜走开找了找,找到神爷藏啤酒的泡沫箱,拿出三罐来,开了传给另外两人,“没事,只要抓住大禺,腾出空来,白家别墅的证据我们掌握的会交给警察。”
“原来我们的事你们知道呀,”吴进捧着啤酒,喝了一大口压惊,这段时间他的胆儿差点破了,“你们到底是谁呀?”
“造星中介。”顾炯想想,补充道,“就是帮英雄抓社反赚钱。”
“怪不得你们打听禺哥的消息,还认识小熊。”吴进小眼神全是崇拜,“那你们挺厉害啊,我不行,就会修车。”
“那还是你厉害,修车我不会的。”阿瓜道。
顾炯心想这我会,抬眼看吴进笑了,低头喝了口啤酒,他可会聊天了。
就着啤酒,三人围着昏迷的薛定智席地而坐,一开始还有一下没一下瞎聊,发展到最后全是一罐上头的吴进红着脸在说自己的事。
小时候父亲家暴到离婚还不想要儿子,母亲一个人带他,小地方单身母亲总会被议论,再大一点闲言碎语更多了,母子到山海市租房子讨生活,妈妈总是在换工作,好不容易在家政公司稳定下来,十五岁的某一天晚上妈妈接到公司通知走了,然后就是“食物中毒”。英利福利院是个好地方,老师教会他修汽车,一年学成,两年实践,十八岁就成了店里的老员工,经济独立,自食其力,是个优秀的社会人了。
“但是,嗝,”吴进打了个酒嗝,“妈妈做的炸肉排很好吃的,每次做都只做一片,她不吃,全给我…再也吃不到了。”
心大的人崩溃地哭出声,“为什么啊!”
“我妈有胃病,晚上过了十点不会吃东西,什么食物中毒啊!编都不编像一点!”吼完的吴进惨笑,抬手遮眼,小声啜泣,“我卑鄙吧,我和大家不一样,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妈不是食物中毒。后来大家都说要报仇,我也不想…我不想死啊…白家,英雄协会,就算我变成能者也打不赢…除了我和老薛,大家都死了吧…妈妈,对不起…”
阿瓜和顾炯没搭话,只是浅浅抿酒。等吴进发泄完醉倒,两人啤酒还剩大半。
顾炯叹了口气,“瓜哥,这个过分真实了啊。”
阿瓜没说话。
所谓真实,便是他已经在资料上知道九成九,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真相,可以像个英雄那样揭开谎言,击破罪恶,拯救他人,结果所有自信在接触当事人的那一刻飞灰烟灭。
他救不了,甚至于连要救的人在遭受什么都不知道。
英雄,真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