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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四月一日,愚人节。
从宿舍到办公大楼,闫念念一路上不下八次企图让他吃夹了牙膏的凹里凹饼干,第九次的时候改变了思路,直接拿了他的墨水让凹里凹吸收,号称要给他的组长吃,想着想着就笑出老巫女的效果,“拿点给你师傅呀。”
“不,我还不想死。”阿瓜拒绝道,说完才反应过来,“副局回来了?省里会开完了?”
闫念念总是能极快速地知道一些小道消息,他疑心市局里的女孩们有一个消息网,事实上也如此,“昨天十一点回的局里,综合科的孙雪苑管门禁的,她那儿有记录。”
哦,感觉四月不会好了。
市局的宿舍区很大,领导和他们不分在一块,回来了也碰不上,但有一个地方绝对碰得上。办公间里,刚脱下在焦黑火场很方便的防刺服,打好领带,阿瓜就接到特调一组开会的通知。理论上副局长信箱回函员和特调一组是没关系的,但副局的大幕僚冯治庸不愿做会议记录这种琐事,便交给了副局的小亲信青有泽警官。
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所以当阿瓜抱着笔电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一组八个人没有吃惊的。他们总是不停地接手棘手案件,然后不停开会,不停刷新对人类下限的认识,如是而已,没有什么不一样,最多就是今天的案件有些不一般。
“新型毒品乌托邦?”卫凉把资料翻了个底掉,“缉毒不归我们管呀。”就算是能者制毒贩毒的案件也不归他们管,特调科的五组专门负责这一块,而且一组前面还有重案两个字,重案二组优先部署本市,重案一组调查地区恶霸级别要案,无则优先超管局内部支援。
所以总是出差。
这都是安排好的,忽然来一个缉毒,一组的人都觉得不对头。
崔冷座在会议桌首位,淡灰的眼睛从资料上移开,落到卫凉身上,“抱怨?”
卫凉皮儿一紧,“没。”
负责会议记录的阿瓜默默把这一段删掉,给卫凉留点面子,然而没想到做完一抬眼,刚好和崔冷对上视线,批完卫凉的副局座在看他,但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到资料上。阿瓜于是决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乌托邦的定义此前没有明确划定,”崔冷道,“一直作为走私药由产监科着手调查,发现乌托邦不走英雄产业渠道,而与本市几个贩毒组织有牵扯后,因达到一定浓度对常人也具有成瘾性,而转给了特调五组。结合重案二组手上的‘矮马案’,乌托邦与狰组织的据点之一‘夜色酒吧’有所关联,加上乌托邦的‘本源’药剂在地上理想国手中。这次省厅开会,领导专门点名提了乌托邦。”
会议室里无人作声。
阿瓜想也知道,现实总是比较惨淡的,局里并没有什么进展,局长几个领导大概面上都不好看,估计散会就作了指示,要彻底让乌托邦在山海市绝迹了。
果然,崔冷继续道,“鉴于以上几点,局长指示,一组与五组共同配合,侦破乌托邦走私案,破灭海外社反组织企图扰乱我国社会秩序的阴谋。更多的资料五组那边下午送过来,其他有什么问题?”
“副局,”任弘业抬手,“二组那边也有在查乌托邦。”
“我会和秦组长沟通。”
“那个,头儿,”郎钧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嘻嘻的,“五组那边我听说还是代组长。”
崔冷合上资料,“不妨碍工作我没意见。”
道理是这个理,但到五组拿共享资料的时候,阿瓜明显感到五组盘旋着一股可怕的气息,无论和他打招呼的小姐姐,还是整理好资料帮他扛上楼的壮汉,或者五组地盘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在身体某一部位绑白色布条,或手,或肘,或膝,布条不是纯白的,多注意就会发现有一些结着黑色,一些布满大块的粉,莫名可怕起来。
“师傅,资料拿来了。”
谢过五组的同事,阿瓜一个人把资料搬到副局座的办公桌上,崔冷今年三十,大他九岁,这声师傅按理说有点叫老了,一开始他也别扭,直到有一天,副局出差回来,满头白发胜雪,吓了他一跳,崔冷解释说他是少白头,平时会染头发,任务紧忘记补色而已。
当时他没留神问了出来,“副局也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然后以训练为名狠搓了他一顿,之后这声师傅就叫得很顺了。
拳头就是道理,服。
崔冷把办公室里的白板推出来,他写东西和神爷枝叶勾连的风格完全不同,白板上寥寥六个字:福兴帮,狰组织,中间一条线把两者隔开来,然后笔递向阿瓜,“你来。”
阿瓜接过笔,便回座位上看资料,偶而念一段,让他用自己的架构写。
崔冷这人从来不问他在神爷手下干了什么,若他实在得知道点什么,便是用这种温和的方法,以至于有时候阿瓜会产生一种错觉,比如崔冷不是没人性的工作狂上司什么的,然而现实冷淡,他越写感觉越糟糕。
神爷的白板上,老福兴分裂成四块,白驼掌洗白上岸的,没洗白的黄、赌、毒分别由丧彪、六指、过江蟒占着,白驼投靠了狰组织,促使六指偏向他,又趁着丧彪死了底下人争权扶大禺上位,四占其三,过江蟒自然得依附,故而狰组织通过白驼控制了老福兴,狰先生的位置在白驼诸人之上。
可现在他写出来的却不是这样,超管局方面没把狰组织和福兴帮看作上下级,而是倾向于合作伙伴,福兴帮每每增加一条向狰组织利益输送的渠道,狰组织那边就会有一个据点被标注,渐渐地就形成了六指和过江蟒手下的赌场、盘口与狰组织十几个据点互相勾连的态势,大禺之后上位的臭虫只有寥寥五条渠道,白驼那边更是一条没有。
“写不下了。”
阿瓜放下笔,整块白板两极分化,一边密密麻麻,一边大片空白。崔冷看了一眼,“可以了,我去局长那儿汇报,晚点和我出去一趟。”
达成过“和崔冷相处过一段时间”成就的人都知道,此人极少待办公室,最喜欢的三个地方是“现场”、“训练场”、“现场”,自己去不算,还喜欢带人去。一般是手下人,但自从阿瓜入职后,手下人就被副局座大人放生了。从这个原因说,好脾气、耐磋磨的阿瓜赢得了一组全员的青睐,就连隐约有点过节的卫凉都没有找茬,生怕失去他这个副局专用沙包。
其实他也闹不清楚崔冷为什么会他如此“偏爱”。
从春华离开时,借着还工作证的时机,他明确告诉过对方,教堂里的大禺是自己倒下的,另一人被溜进来的英雄击倒,除了用墨沼罩住人呢他基本上什么都没干。然而崔冷相当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便足够英勇”话题就结束了,过几天闫念念直接送功勋章过来。
对此,阿瓜只能微笑。
一个小时后,冯治庸整理好五组拿过来的资料,让阿瓜拿去复印。临走的时候,大幕僚忽然开口,“知道五组为什么只有代组长吗?”
“…不知道。”
“他们原来的组长毛正忠,三年前进山和一个线人碰面时被杀,有人说不是线人,是卧底,还是他亲手带出来、埋在毒枭身边的,但没证据,谁也不知道毛正忠那天见了谁,人就那么死了,五组的人不甘心,剪了他死时那件血衣,绑在身上明志。”冯治庸手没停,依旧写着文件,“传言说,那个毒枭就是过江蟒。”
“市里除了他,别的毒虫也说不上毒枭吧。”阿瓜道。
“也是。”冯治庸点点头,虚指了一下门,“去忙吧。”
分完资料给一组组员,回到自己单间,闫念念的薇信立刻跳出来:五组的事你居然才知道?你的好奇心呢?还活着吗?
抱歉啊,他的好奇心一向不强。
接下来,在闫念念的大段信息里,阿瓜看到一个能评上全国十佳劳模的中年警官,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打击罪恶,打得山海市的毒枭闻风丧胆,五组上下都服他,精神支柱那种,但是有一天支柱折了,还折成一个悬案。人在山里找到是就是一滩血泥,测了dna才知道是谁,传是卧底反杀还算厚道,还有传过路悍匪、山间精怪的。从那天起,五组的人就疯魔了,新组长到了不服管,只能弄代组长。
闫念念最后说,他们发誓不找出谁杀了毛警官,他的血衣就永远在身上,更神奇的是领导表示精神可嘉,没拦着。
阿瓜默默回想去五组时那种恐怖压抑感,忽而明了——
原来是杀气啊。
办公间的门被人敲了三下,他起身穿上防刺服,检查一遍随身装备,便开门和崔冷去现场。电梯下降,路过五组所在楼层的时候,阿瓜又感到那股恐怖压抑。
他想,这大概是传说中的杀气外溢了。
“师傅,”阿瓜打破沉默,“春华被迷失者带走的文件,清点出是什么了吗?”
“没有。”崔冷的灰眸定在电梯门阿瓜的影子上,“春华清点完说没有丢失任何文件。”
正常人也许下一句就是你真的没看错?
但崔冷不是,话题直接终结,直到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也没再开始过。阿瓜也习惯上司兼师傅是个莫得感情的话题杀手,冷冷的不贴心,还会打人,于是没怎么在意就上了副局座驾,安全带刚绑好,就被一个问题吓了一跳。
“有泽,”驾驶座上的崔冷问,“你如何看待‘狰先生’。”
“可以不回答吗?”
“不行。”
“为什么?”
后视镜里,崔冷微微皱眉,“因为刚刚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阿瓜幻觉一般觉得话题杀手在说他耍赖,就像两个玩得好的小朋友,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不然就是耍赖。
啊,这种对话氛围。
他要死了。
阿瓜别开眼想,果然是幻觉,“一个擅于潜藏的…恶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