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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恶人在妖物砸出的龟裂水泥陷坑中起身，隔着四散的烟尘，阿瓜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口吻部略长的人形赤红轮廓。而且，他稍稍移开目光，某个时刻，他感觉和对面的凶兽对上视线。
阿瓜默默退一步。
未散尽的烟雾中寒光一闪，潜行已久的蛛怪跃起，钢铁刃顷刻间贴上恶人的颈动脉。噗。阿瓜清晰地听到这么一声。
烟尘散尽，赤红皮肤的蜥蜴人脖颈折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消防栓被车撞折，但又未断，成分不明的透明液体从伤口处喷出，落到蛛怪的绒毛上。蜥蜴人似乎在回过神，他退后一步，随手扔掉从蛛怪身上徒手扣下来的肉块，抬手写意地给脑袋一拳。
喀。
一声脆响，错位的脑袋又好端端回去。
感觉有些疼的阿瓜下意识摸脖子，对自己这么狠的。腹部少了一块的蛛怪拖着淌绿汁的肠肚退入摩天轮阴影中消失。
蜥蜴人和阿瓜之间的屏障消失了。他稍稍歪头，大概在表达他的好奇，因为赤红不平又有小疙瘩的蜥蜴皮肤，这个小动作一点也不萌。
“阳光天使已经走了。”阿瓜不看天也知道，安熙远已经接近极限，手里又抱着个小孩，就算他要逞英雄也不会在可能摔死小孩的情况下逞。
蜥蜴人抬头，“假货，走了。”
知道你是谁了，阿瓜心道，据他所知近期称安熙远假货的只有一位，就是那位送了鸡血照片，又在小作坊墙上写死亡宣言那个。
“你的目标是他，现在人走了，”阿瓜抓抓头发，“我们之间是不是没必要打了？”他得找个机会脱身啊，第二波英雄大概快来了。
“你，造假。”蜥蜴人抬手在破破烂烂、看不出原色的裤子上用力一擦，利爪处蹦出的火星瞬间将整个体表点燃，熊熊火焰覆盖整个身体，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你，该死。”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阿瓜叹了口气，捏碎风露的陶币，“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但是既然不死不休——风露，杀了他。”
下完这个命令，他转身走向雨人，“我走了，你走吗？”
雨人皱眉，“好。”
“喂喂喂！”耳麦里的经纪人警铃大作，“你和谁说话？你不是除了妈妈外不会主动开口吗？我认识你这么久你都不和我说话啊！对方谁啊！”
雨人走出几步，经纪人锲而不舍地把问题重复了三次，逼得他不得不回答，“朋友，刚认识的英雄。”
他脚步一顿，一句话的功夫，他跟丢他的新朋友。
身后的恶人尖厉惨叫，雨人少见地回头看，小山小大的三尾黑猫踱着步子绕着蜥蜴留下的断尾一圈，身形憋气般缩为成年猞猁大小。
它好奇地拨了拨原地的尾巴。
切，跑掉了。
名为风露的它擅长暗杀，风和暗是它的属性，刃是它的能力，落叶飞花、流水清风、音波光线，甚至于空间本身，它都可以用来制造“刃”切开目标，刚刚只是它想试试爪子的锋利度，居然就这么跑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分开空间割成八块好了。哼，愚蠢的人类。黑猫愤而炸毛，对着恶人遗留下来的残肢喵喵了一会儿。
雨人默默回头，顶着经纪人各种催他去媒体面前露个脸的噪音走多几步，脚步又一顿，他默默退回旋转木马，白色的马儿下面有个钱夹，他迟疑三秒，伸手捡起来，打开。
钱夹主人的幕社的工作证、学生证、身份证、灰卡都在里面。
有点奇怪。
雨人想，他们职业英雄工作时都不带私人身份相关的物品，防止掉落被捡到暴露身份，被事务所扣工资、被经纪人骂什么的。
所以，应该不是新朋友的吧。雨人逻辑性很强地想着，规规矩矩把钱夹放回原地。耳麦里的经纪人终于放弃问雨人新朋友的事，“走了走了，雨下大点，帮一下你的新朋友。”
大雨倾盆而下，田心雨带着她的摄影匆匆进入英雄与恶人的战斗现场，这是很冒险的行为，完全有可能被扫到台风尾，但今天她一个精彩镜头都没拍到，好吧，人质浩浩荡荡速降时算一个，但人质怎么获救的半点都不清楚，从业五年的经验告诉她，要是一点料都没有，她社里、台里哪一边都不会放过她。
“田姐，慢、慢一点啊。”摄影有些怂，“说不定战斗根本没结束…”
“不，结束了。”田心雨举着伞站火鼠砸出来的坑边，坑底躺着一条大号蜥蜴尾巴，赶来的三个英雄里没人有这种异体器官，掉的肯定是恶人的，“不对劲。”
恶人断尾而逃，这算是击退，击退城市恶人一级别有四十八分，居然没英雄留下接受采访，宣示功绩所有权？
不科学，四十八分呢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头铁定有事，“周围找一找。”
摄像有些懵，“找什么？”
给出答案前她的身体已经动起来，于是她发现一些大雨还未毁去的战斗痕迹，砸烂的小卖部、地上被大雨稀释得接近于无的绿痕，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汽油味，还有旋转木马下的雨衣滴水迹和一对鞋形状的水印子。
雨水当时应该就站在这，田心雨看着雨衣滴水迹想，他的雨鞋是特制的，可以在水面上行走不沾水，所以鞋印子不是雨人的，码数对铁面飞拳太小，安惜晴太大，刺客翠丝的战衣是一体化的，没有鞋，难道说——
她遇到野生英雄？大新闻！
“田姐！我捡到钱包了！”摄影的声音欢乐地响起，“里面有三百块…哇，这人超叼的，有灰卡啊。”
“什么！”田心雨眼睛一亮，她朝幸运的，“我们要发达了！”挑衅超管局的恶人五年十年总会出一个，但是野生英雄这种生物在山海市快绝迹半个世纪、都有三四个都市传说了。
绝对是个大新闻！
田心雨急不可耐，“快，他叫什么名字！”
“呃，他是你爸公司的耶。”摄影把钱包给她。瓜哥的幕社工作证、学生证、身份证、灰卡全被田心雨抽出来，挨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天，我敢打赌他就是野生英雄！”
“那我们现在报道吗？”
“不，等下开机先报没有英雄认领功绩的情况，先让舆论预热，”田心雨小心地将钱夹收起来，“再让社里和台里吵一吵，我们再放出这个消息，这样才轰动。”
“不愧是田姐。”
田心雨微笑，这种等级的大新闻完全不需要预热，什么时候放出去都会轰动，这么处理是给点时间让她劝老头辞职啊，不然这层关系细究下来说不定会惹什么麻烦。她抬手整理了一把头发，意气风发，“开机吧。”
街角，车里的顾炯紧张地吃着薯片。
他紧紧盯着超薄本的屏幕，一刻也不敢放松。画面从摇摇欲坠的摩天轮回到镇定非常的女记者身上，“…以上就是战斗现场的情况，需要注意的是，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英雄对此次击退恶人宣示功绩，除了发现恶人的部分肢体，我们在现场没有遇到任何一位英雄。英雄台记者田心雨为您在海滨游乐场战斗现场报道。”
啪。
有人拍了车窗一下。
他连忙开车门锁，后车门放来一个血淋淋的。隔了两秒副驾驶进来一个头包着小熊浴巾的人。“瓜、瓜哥”顾炯有点慌，“这是怎么了？”
“开车，送医院。”阿瓜先这么说，平静了好一会身体翻腾的血气才能说下一句，“他能力使用过了，翅膀出问题。”
“不是啊，我说你。”顾炯麻利启动，开车往医院奔，“你脸色很白啊！”
“我扛了他一段路。”
放倒蜥蜴人后他直觉安熙远会去那片降落的海滩，于是过去找，结果发现一个背部两个洞一直在流血的人，当时怕撞上赶来的英雄或者超管局，没敢叫绘物，自己把人抗出来了。但这也不是他脸白的原因——
英雄预科的人多少对将来可能要亲手用能力杀人有所预备了，但他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虽然没死，但他确确实实是亲口下了斩杀的命令。
心情有些微妙。
“这、这样啊。”顾炯不太放心地回头看路，“去哪个医院？他这个情况得去超管局直属的医院了…”
“不要，”后座有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不去医院。”
“别傻，”阿瓜想也不想地反对，“你想死吗？”
“我、”安熙远痛苦地闭上眼，“我还是男的。”
前排两个大男孩集体沉默三秒，顾炯的表情几乎能说是空白了，“真是辛苦你了。”“这样也要去。”阿瓜接着说。
命比什么都重要。
安熙远挣扎着起来，试图打开车门，没成，他已经几乎没力气了，全身血液像被人换成汽油，又点火，血和他的意识都在燃烧，“我不能、我不能，不做英雄。”
“神爷已经答应保你了，”阿瓜道，“你冷静一点，就算卓广武和高显出事，你也不会出事的。”
“不是这个，”安熙远哆哆嗦嗦抽出战衣内侧一把多功能战刀，挨到脖子上，“不去医院，或者我死掉。”他一点也没开玩笑，刀尖嗤一下挑进皮肉里。
“冷静！你真的不会有事的！”顾炯急了，“你要相信我们！瓜哥怎么办啊！”
“…”我哪知道哟。
阿瓜揉揉眉心，“不去医院去哪里？”
安熙远泄气般松手，战刀掉下座位，“哪都行，别送我回家。”这是他最后的话，说完人就晕过去了。
顾炯松口气，“瓜哥，我们还是把他送医院吧，我们写安熙远的名字，医生和护士就不知道他是安惜晴了。”
阳光天使可是医院访问的大户，更别提他还穿着战衣。就算这两个条件都忽视，他背部可有一对翅膀——扛人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收不太回细胞形态，翅膀的芽体卡在肩膀两个血洞里，翅骨戳出翅肉，刺一般嵌进周围皮肉里。
阿瓜咬咬牙，“家里有急救设备吗？”
顾炯啊了一声，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