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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梦。
或者说,那令人绝望没有他的世界,才是梦。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幸村所有强撑的理智与冷静。他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手臂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猛地发力,将眼前这个温热鲜活的存在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箍进自己怀中。
拥抱的力度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惧和确认,仿佛要将他纤细的骨骼都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才能抵消那漫长梦境中噬心的空洞与冰冷。
月见被这突如其来近乎粗暴的拥抱弄得完全愣住了,这种全面被入侵及其亲密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想起幸村方才睡得极不安稳,额头满是冷汗,嘴唇也抿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想,大概是第一天确诊入院,即便是强如幸村,也终究是在梦里被病魔和未知的未来惊扰了。
心尖像是被什麽柔软又酸涩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月见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幸村用那种近乎掠夺的姿势抱着他。然后他抬起手臂,有些生疏却异常坚定地回抱住幸村,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大型动物,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糯:
「我在这呢。」他重复着,仿佛这是一个需要被再三确认的咒语,「做噩梦了?没事了,都是梦,我在这儿呢。」
他将脸深深埋进月见肩窝柔软的睡衣布料中,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存在的温暖,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应和:「……嗯。」
手臂发力,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在那一刻,他深知自己抱住的是失而复得的世界,是他在那片荒芜梦境里穷尽一生也寻不到的救赎。
「那个……幸村,你还要抱我多久啊?」月见感受到幸村的呼吸逐渐平稳,以为他已经从噩梦中彻底缓了过来,于是有些局促地开口。
觉到怀中的躯体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得柔软放松,幸村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沉闷,:「一直。」
幸村在黑暗中微微垂眸。这不开窍的小少年分明不讨厌他的拥抱,甚至纵容着他近乎越界的靠近,可到底要到什麽时候,这棵迟钝的铁树才能发现,他给予幸村精市的心思,从来都与旁人截然不同。
幸村想起在部活时,切原总是大大咧咧地凑到月见身边撒娇,那时月见会眉眼温柔地揉揉小后辈的卷发,却也会在揉完之后,不动声色又极其自然地重新拉开社交的安全距离。
那种疏离感并不是月见刻意为之,而是一种刻在灵魂里防御性的本能习惯。他像是一只温顺却独行的猫,允许旁人偶尔的亲昵,却从不让任何人真正踏入他的绝对领地。
可是,这种刻在骨血的习惯里,唯独不包括他幸村精市。
在自己面前,月见的防线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任由他侵门踏户,任由他索取温暖。
无论是是深夜的额头相抵,还是此刻紧密到不留缝隙的拥抱,月见从不会下意识地躲避或推开。他的僵硬,更多源于不知所措的羞涩,而非排斥。
这份独享的例外,是黑暗中悄然滋长的藤蔓,缠绕着幸村的心脏,生出隐秘的欢喜与难耐的焦灼。他既庆幸自己是唯一的例外,又恼火于这唯一的观众,迟迟看不懂他盛大而静默的演出。
「……」月见沉默了片刻正想劝他换个舒服的姿势,却被幸村低哑的声音直接打断:
「我做了噩梦。只有抱着你,我才不会害怕。」
如果说,在确诊之前,甚至就在昨夜入睡前,幸村心中尚有片刻的踌躇与长远的规划,思考着该如何循序渐进地让他的小少年慢慢开窍,如何水到渠成地走进彼此的馀生,尽管他早已决定绝不放手。那麽梦里那场绝望的真相,已经彻底烧毁了他所有的耐心与游刃有馀。
去他的徐徐图之。
那种眼睁睁看着少年从生命里被抹除丶看着荣耀崩塌的苍白感,让他笃定要将人攥得更紧丶眼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最好是让月见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幸村精市一个人。
既然抵不过天灾人祸,那他便收起所有冠冕堂皇的面子。
「我很害怕。」幸村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润如水的紫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度不安的碎光,他直直地盯着月见,语气脆弱得令人心惊,「只有抱着你,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可以吗?」
月见这棵铁树虽然还没开花,却最是见不得幸村受半点委屈。听到那个一向强大到近乎神明的男人亲口吐露害怕,他本就从未真正拒绝过幸村,此刻更是听得心尖发软,那点小小的不自在瞬间被汹涌的心疼盖过。别说只是抱着睡觉了,此刻幸村就算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他恐怕也会晕乎乎地点头。
「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声音软乎乎的。只是身体被箍得确实有些呼吸不畅,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但你能不能……稍微轻一点?你抱得我骨头都有点痛了……」
「好。」奸计得逞的幸村将人箍在怀里,力道应声松了些许,但拥抱依旧牢固。幸村将下颌轻轻搁在月见柔软的发顶,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立海大网球部的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医院走廊。
考虑到部长需要静养,真田带头轻声敲了敲门。幸村瞬间睁开眼,目光清明。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真田和丸井率先侧身挤了进来。丸井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昨天还为部长的病情揪心了一晚上,此刻看到这幅景象,第一反应是:难道幸村趁着生病,直接追妻成功了?这两个人竟然睡在一张床上?这是趁病直接登堂入室了?
那他现在应该伤心幸村生病住院,还是应该开心幸村终于心想事成?
还不等狂喜漫上丸井的心头,就听见一向古板的瞎子副部长真田弦一郎低声咕哝了一句:「一大早,这样搂搂抱抱的……」
话刚出口,真田似乎想到了幸村正处于病痛中,又看到月见那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小子竟然真的搬到医院贴身照顾,他原本要训斥「太松懈了」的话生生消了音,僵硬地收回了下半句。
而堵在门口的仁王丶柳生等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心里不约而同地「嚯」了一声:妈呀,铁树今天这是开花了?终于???
各种细微的动静终于还是吵醒了月见。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就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挤在门口,神情各异。他还来不及开口打招呼,一个眼睛通红的海带头就像小炮弹一样,「嗖」地冲了过来,双手扒在床沿,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丶真情实感:
「呜哇——幸村部长!你没事吧!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一定会好好练习的!这是我的游戏机和所有游戏卡带!」切原一边哭嚎,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稀里哗啦堆在床边,「只要部长你能快点好起来,我发誓我以后上课再也不打游戏了!也不会逃课去游戏厅了!训练也绝对不迟到了!柳前辈让我做的练习题我一定全都做完!真的,我发誓!
切原噼里啪啦地坦白着罪行,哭得感天动地,却没发现身后的真田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病房里原本那点因为幸村病情而萦绕的淡淡伤感,瞬间被这鸡飞狗跳的坦白大会冲击得荡然无存。
真田额头爆出青筋,拳头捏得咯咯响,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怒喝如同惊雷般在病房里炸开:
「太松懈了!切原赤也!你竟然上课打游戏机?!还敢逃课?!」
切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对上真田副部长那副山雨欲来的恐怖表情,吓得一个激灵,连哭都忘了。
护士小姐闻声赶来,无奈地敲了敲门框,提醒道:「请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需要休息。」
切原的哭声和真田的怒吼瞬间卡壳。两人一个挂着鼻涕眼泪,一个黑着脸,却同时转向护士,格外同步地鞠躬道歉:「非常抱歉!我们一定注意!」
病房里终于重归安静,气氛也回到了正轨。月见和幸村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洗漱。等再出来时,月见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柔软的金发还有些湿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嗯,和穿着病号服但依旧气势不减的幸村站在一起,格外和谐。
除了脸色不好的真田,以及还在心疼游戏机的切原,网球部其馀众人皆是面无表情,可内心却早已炸开了锅。
尤其是丸井,他盯着月见顺手扣住幸村因洗漱而松开的扣子,差点嘴角没咧到耳根子,以前怎麽没发现月见其实还是很有贤妻良母的即视感呢?
「部里的事情,你尽管放心。」唯一靠谱的柳莲二开口将话题拉到正轨,「我昨晚连夜翻阅了国内外大量的医学文献。虽然关于格林-巴利综合徵的公开病例不多,但并非没有完全康复并重返赛场的先例。」
他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幸村:「而且你的主治医生也说了,因为你发现得极早,干预及时,你的胜算在95%以上。你会没事的,精市。」
幸村坐在洒满晨光的床边,看着这群平日里严苛此刻却比谁都柔软的夥伴。
梦境里那份因私情放水丶因迷茫而落败的荒诞记忆,在柳莲二如此科学缜密的性格面前,显得愈发苍白。这才是他熟悉的立海大,理智丶强大,且绝不轻言放弃。
「嗯。」幸村嘴角挂着温润的弧度,那是发自肺腑的放松,「有你们在,我没什麽不放心的。」
丸井捧着一大束鲜活的小雏菊走上前,透明的玻璃花瓶上还系着可爱的缎带。「喏,你最喜欢的小雏菊。花瓶是我们几个一起挑的。」他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轻快些,但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略哑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来之前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全是你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白花花病房里的样子,难受死了。」
他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正好让那片鲜嫩的鹅黄与洁白,驱散了一些病房的最后一丝冷清。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似的,目光在明显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和安静陪在幸村身边的月见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带着点庆幸的笑容:「还好,过来一看,病房弄得挺舒服的。最主要是月见在这里陪你,我心里真的踏实多了。」
幸村抬眸,将丸井那不易察觉的微肿眼角和强撑的活泼尽收眼底。这个外表跳脱内心却比谁都感性柔软的家伙,昨晚恐怕已经偷偷哭过了吧。
「辛苦你们了,我很喜欢。」幸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娇嫩的花瓣,语气柔和,「我真的没事,只是暂时离开两三个月而已,权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休息一下。别这副表情,偶尔我会回部里突击检查的,到时候若是看到你们松懈了,我可还是会毫不留情的罚你们跑圈的。」
丸井文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彻底放下了心头的巨石,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眼角,大声应道:「只要部长你能回来检查,别说跑圈了,就算让你每天罚我跑一百圈,我也乐意!」
「噗哩,一百圈啊?文太你可别到时候哭着求饶。」仁王雅治在后方懒散地搭腔,虽然嘴上在调侃,但那双狐狸眼里也满是轻松的笑意。
「我才不会!」丸井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