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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手放在嘴边,极轻地咳了两声。
月见被那细微的动静拉回了神。看见幸村的耳尖也泛着红。那一瞬间,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原来那个无所不能的幸村,也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窘态。
那种因对方过度关注而产生的无所适从,瞬间被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取代。
「走吧。」幸村转过身,掩饰般地快步走向门口,「去吃饭。」
月见点点头,正要跟上,却又停住了脚步:「等一下,我换双鞋子。」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对他而言,只要踏出相对私密的地方,哪怕是在基地内部,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本能也会作祟,让他下意识想要换上一双能跑丶能跳丶能随时应对危险的运动鞋。
幸村停在门口等他。
在月见弯下腰丶专注系鞋带的那一刻,幸村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那阵莫名加速的心跳逐渐平复。
他注视着少年柔软的发顶,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温存与压抑。他是真没想到,只是简单的检查,竟然会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想把这个人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想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探,那种可怕的独占欲在他心头轻轻挠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可怕。
很快,月见穿好了鞋子站起来。洗发水淡淡的柑橘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母亲特意买给月见的。月见很喜欢果香味的洗漱用品,连牙膏母亲都给他买了桃子味。小少年用得很开心,好像这些小小的带着甜味的东西,能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柔软一点。
月见早在洗澡前就把山里穿的那身衣服和鞋子扔掉了。此刻穿着乾净的新鞋子,他开心地踩了两下,感受着鞋底柔软的回弹。
「还是新鞋子舒服。」他说,「要是早知道去山里,别的不说,我就该多准备两双鞋子。」之前只穿了一双,穿到最后鞋底都磨没了,走路硌脚,难受得很。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早知道?
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用这种带着遗憾与希冀的词汇了?
幸村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有戳穿这份成长,只是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走吧。」
月见收回思绪,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轻轻地响着。
他忽然伸手,勾住了幸村的小指。
幸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把那只手整个握进了掌心。
月见没有看路。尽管他对基地的路并不熟悉,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个人走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安心。盲目的安心。
在后山那段日子,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这样毫无底线地信任一个人,是不是太危险了?分开的久了,那种焦虑偶尔会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幸村,是害怕信任本身。害怕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到一个人手上,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开。
可是现在,那些本能,那些在漫长的黑暗里磨砺出来的丶赖以生存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什么都剩不下了。
「精市。」月见突然开口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在呢。」幸村说。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月见要问什么,又像是这句在呢一直放在嘴边,只等月见开口。
————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切原远远看见他们,举着筷子大喊:「月见!这边!」
丸井也激动地冲他挥手,要不是认识的人太多需要顾及形象,他可能就直接扑过来了。
真田弦一郎正坐在幸村常坐的位置旁边,手里握着餐具,神色却显得有些僵硬。刚才幸村和月见进门时那种默契的姿态,让他那颗本就没消化完两人是情侣事实的脑子又是一阵突突直跳。
他轻咳一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认真吃饭。
月见在幸村的另一边坐下,动作极其自然。
切原一看见月见,立刻把脸凑了过来,盯着月见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诶?月见,你受伤了?」
「不小心蹭的。」月见解释。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肯定疼死了!都留疤了!」切原指着那道痕迹,一脸痛心疾首。
月见有些无奈,甚至被切原这过于直白的关心弄得有点想笑:「快好了,过两天就看不见了。」
切原又近距离的盯着月见的脸认真瞅了半天,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困惑和赞赏,然后极其自然地得出结论:「……没事,其实你怎么样都好看。」
空气出现了三秒钟的凝固。
正在给月见往盘子里夹菜的幸村,动作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虽然他知道切原这个单细胞生物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但这并不妨碍他用那双温润的紫罗兰色眼眸,微笑着扫了切原一眼。
那一瞬间,切原赤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总觉得背后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
热闹的晚餐随着立海大队员们的散去而渐渐平息。幸村刚走,月见便感觉身侧的椅子微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矜贵气息便笼罩了过来。
月见转过头,看着旁边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干嘛过来还偷偷摸摸的。」
迹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句评价气笑了。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甚至连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都透着一股优雅的愤怒:「哈?你这小鬼,什么时候见过本大爷做过偷偷摸摸的事?」
月见没说话,就盯着他看。那眼神不算挑衅,也不算打量,就是看着。迹部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重重地哼了一声,随手将一个精致的小罐子扔到了月见怀里。
「拿着。」迹部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高傲得不可一世,「给你的。消肿,祛疤。本大爷可不想在接下来的集训里,看到某个顶着一脸伤的小鬼,影响本大爷的眼球。」
月见拿起来看了看,那包装低调却质感十足,显然是顶级药膏。他没推辞,连客套一下都没有,直接收进了口袋。
见他还算识相,迹部心情好了一点,许是体谅他刚回来,又在后山吃了不少苦,他难得没跟人斗嘴。
「走了。」迹部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见看着迹部离去的背影,心头忽然一沉。
迹部是独自来的。可往常,他身后总跟着桦地。
一股寒意从脊背攀升,月见原本平稳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桦地在迹部面前是个藏不住话的,如果他把那些自己在后山时的胡言乱语告诉了迹部,那……幸村呢?
那些在深夜里被绝望反覆咀嚼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底扎了根。他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沉重的丶关于想离开这个世界的话语,会成为扎向幸村的一根刺。
幸村该多难过?他会觉得自己保护得不够好吗?会反覆去回想那些绝望的细节吗?
月见越想越往下坠。他习惯了承载那些苛刻的期待,却唯独在幸村面前,连一点点委屈都藏不住。他责怪自己太悲观,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可那些阴暗的藤蔓,总在不经意间缠住他的脚踝。
食堂的灯灭了一盏,灰暗的光线下,他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丢弃的小金毛,耷拉着耳朵,蜷着尾巴,浑身散发着自我厌弃的气息。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月见猛地抬头。
幸村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走了,回去休息。」
月见把手放进去,掌心的热度瞬间抚平了他的颤栗。
「你不生我气?」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心疼——这两个字,太直白了,太柔软了,是从来不会从幸村嘴里说出来的。但他有无数种表达方式,每一种都刚好够覆盖月见的不安。
「不生气。」幸村说,「只是不该让你离开我这么久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可是有时候我也无法阻拦。所以……」他看着月见的眼睛,「有点挫败而已。」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月见心头。那个永远掌控局面的神之子,竟然会为他感到挫败。
「这怎么能怪你呢……」月见急切地想要辩解,却被对方轻轻收紧的手指打断。
「为什么很少?」幸村突然反问,「那天你的回答,为什么是很少这样想?平时呢?」
月见心尖一颤。他就知道,那些想被草草掩盖的真相,永远逃不过幸村的眼睛。他逃避了一瞬,最终在幸村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下,妥协地垂下了肩膀。
「你知道吗,精市。」月见盯着脚尖,声音很轻,「人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是最幸福的。不是得到之后,而是快要得到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角微红:「所以,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很坏的念头——如果在这里停住,如果就在这一秒切断,那是不是就能永远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候?不用去面对之后的变数,不用担心下坡路。」
月见没敢看幸村,他害怕从那双眼里看到不可理喻或者失望。幸村对他这么好,每一个人生规划里都有他,可是他却自私胆小地规划着名离开。
他垂着头,缩在昏暗的光影里,忐忑的等待神的着审判。
食堂外的风吹过走廊,静得能听见远处球场偶尔传来的击球声。
过了很久,幸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月见。」
他缓缓开口,低沉的声线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一点点抚平了月见心底所有的惊惶与不安
「幸福不是终点。」幸村说,「它不是车站,到了就要下车。」
他停下脚步,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转过身,让月见被迫看向自己。
「幸福是路。」幸村注视着他,语气温柔,「你往前走,它就在前面。如果每一个幸福的瞬间,你感受到快乐后都想离开,想要停下,那我会很惶恐。因为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你随时准备抛下我。」
月见怔怔地看着他,心脏被这番话击中了,泛起密集的酸楚。
「所以你不能停。」幸村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强势却难以察觉的掌控力,「你得跟着我走。我走多快,你就得走多快。如果我跟不上,你告诉我。如果你走不动,你也必须告诉我。」
「别自作主张地规划离开,也别试图把幸福定格在过去。」
幸村凑近他,在月见湿润的目光里,温柔的告知:「因为以后的路,我们要走很久很久。久到你会发现,现在的幸福,仅仅只是个开始。」
月见慢慢抬起头。幸村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安心到近乎心碎的平静。
「看什么?」幸村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清冽柔和。
月见看着他,眼里的酸涩终于化作了湿意,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看你。」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精市,你刚听见的时候,一定气坏了吧?」
幸村闻言,站直了身子,低头注视着他。他笑了,那种温润的眉眼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刚才那种沉重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确实气坏了。」幸村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要不是你有先见之明,提前和我约定过无论如何都不许冷战,我想我现在恐怕真的会气得转身就走,去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月见看着他,原本悬着的心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下,反而因为那句转身就走而更加慌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幸村的衣角,语气里透着一丝笨拙而急迫的诚恳:
「不冷战的……精市,我们绝对不冷战。」
幸村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生怕被丢下的样子,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逐渐加深。他伸出手,动作熟练地揉乱了少年柔软的发顶。
「嗯,不冷战。」随即他语气一转,尾音微微上挑,「但我确实生气了。」
月见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幸村俯身靠近。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略显呆滞的表情。
「所以,月见,」幸村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种诱哄,「从现在开始,我生气了。至于什么时候原谅你……就看你打算怎么哄我了。」
幸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在月见看不见的地方,笑意在眼底渐渐平复。
傻月见,你总是说想离开,可你灵魂深处对这个世界的渴望,分明比谁都浓烈。到底什么时候,你才会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