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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莲二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月见。毕竟即便幸村心悦月见,但一旦涉及网球和训练,他严苛起来也是众所周知的令人发指。
「可能是……习惯了?」月见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本意是想说,上一世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摄像头和目光下,早已习惯了被注视和评判。但这层含义无法言明。
这话听在切原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他恍然大悟地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学到了:「哦——!我懂了!意思是,被部长多监督几次,吓着吓着就会习惯吗?不愧是月见,好厉害哦!我现在每次被部长眼神扫到,都还吓得腿软呢!」
柳莲二:「……」
月见:「……?」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莫名合理。
训练结束,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青春的气息。月见迅速换好衣服,将运动服仔细叠好收进包里,他得赶回医院了。
柳莲二的目光隔着几个柜子,无声地落在月见身上。做为部里为数不多真正窥见过月见那沉重过去一角的旁观者,他的担忧比旁人更深一层。他看过那本漫画,通过无数微小的习惯与痕迹,推理出月见兔与林宇之间的关联。尽管这层窗户纸至今未曾捅破,但他相信,以月见的敏锐,定已有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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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一个如此厌恶医院,视之为噩梦之地的人,如今却日复一日地守在那片他最恐惧的白色空间里,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被病痛缠绕……他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吗?
「月见。」柳莲二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
「嗯?」月见关上储物柜,随着清脆的锁头闭合声回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柳时泛起一点温和的涟漪。
柳莲二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句盘桓在舌尖的「你最近...会不会想起不好的事」终究没有问出口。太过直白,也太过残忍。他换了一个更迂回的问法:「你……还好吗?」
月见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我?我很好啊。最近幸村在医院里也没闲着,整天盯着我训练,你以后就不用总是计算我会不会体力透支了。」
他回答得坦然且轻快。
柳莲二闻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分。月见的回答完全跑偏了方向,但这恰恰是好事,说明他没有沉溺在过往的阴影里,至少此刻,他的注意力都在当下具体的事情上。
「这样也好。」柳莲二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最后那丝忧虑,语调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让精市磨磨你的性子,对你未来的网球之路也是必经的洗礼。」
「你们已经磨了我很久了,放心吧。」月见拎起网球袋,侧过身挥了挥手,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我心里有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莲二听出了那份承诺的分量。月见或许执拗,却从不轻诺。他说有数,便是真的将自己的承受力与幸村的感受都放在了天平上。
「嗯。」柳莲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关心点到为止,彼此明白就好。「路上小心。」
「好,明天见。」月见背好包,转身离开了更衣室。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轻快,朝着那个有最重要的人等待的方向走去。
柳莲二站在原地,在心底默默为那份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担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数据虽然无法算尽人心,但刚才月见眼底的那一抹坦然,至少证明了他现在并没有被不好的回忆裹挟。
「咦?好奇怪,月见竟然把果汁落下了。」
切原赤也的声音打破了更衣室的宁静。他弯腰从休息椅上拎起一瓶还没开封的果汁,那是月见平时用来补充糖分的,此刻却孤零零地被落在了角落。
丸井文太侧过头看了一眼,难得地收起了往日的嬉闹,语气有些沉闷:「大概……月见心里还是难受吧。只是他太在乎部长的面子,也太在乎我们的感受,所以才不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刚才月见和柳对话时那股轻松自然,与这被遗忘透着些许仓促和心不在焉的细节,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柳莲二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那瓶微凉的果汁。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微微一沉。他想起月见刚才回答时那过于正常甚至有些跑偏的反应,想起他转身时挺直的脊背和轻快的步伐。
是了。他想。那个人,太过真挚,也太过擅长忍耐。他将所有的担忧丶恐惧丶以及可能被触动的旧日伤痛,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那副平静甚至略显迟钝的表象之下。连自己这样习惯观察分析的人,刚才都被他那番回答轻易带偏了方向,以为他真的全然无事。
切原和丸井或许只是模糊地感觉到不对劲,但柳莲二却看得更清楚。月见在用他的意志力,维持着正常,为了不让幸村担心,也为了不让这些关心他的夥伴们徒增烦恼。
这样的人,内心该是何等柔软又何等坚韧。
柳莲二握着果汁,微微叹了口气。或许,这样的人,唯有幸村精市那般拥有七窍玲珑心能洞察所有细微情绪与伪装的人,才能真正走进他心底,接住他所有的不安与沉重,给予他最恰如其分的支撑与安抚。
他将果汁仔细地放进自己的背包侧袋。
「走吧。」他对还在张望的切原和丸井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天记得提醒他就是了。」
与此同时,病房内,夕阳的馀晖正斜斜地铺在床尾。
幸村精市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两只小乌龟。那是月见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陪护人员。两只小家伙已有两岁有馀,平日里是月见最心尖上的爱宠。以前月见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去花鸟鱼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鱼虾来喂它们,对它们的关怀可谓无微不至。
如今,这两只慢吞吞爬行的小生灵,倒成了除了月见以外,唯一能让幸村感到生机的存在。
幸村拨弄着小乌龟的甲壳,神色清浅,眼神却始终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估算着部活结束的时间,他知道月见差不多该回来了。
幸村逗着乌龟,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确实有些粘人得过分。夜里要抱着才能安心入睡,白天也总想贴着靠着,寻着各种由头吸引月见的注意力,甚至有些幼稚地争宠。
私心自然占了大头。他想将他圈在身边,寸步不离。
但还有另一半原因,藏得更深,也更为沉重。
他怕。
他怕这个充斥着冰冷仪器与刺鼻气味的医院,会无声地撬开月见的记忆,放出那些被刻意封存糟糕透顶的过往。月见表现得越是平静如常,他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太了解月见了,了解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忍耐与伪装。
所以,他只能用上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法,用自己无时无刻的存在感,去填满月见的视线与思绪。用依赖去交换依赖,用需要被照顾的示弱姿态,去掩盖自己那份深怕对方独自陷入回忆泥潭的焦虑。他要月见忙碌于照顾他这个病人,忙于应付他各种小小的无理要求,从而没有多馀的心力去反刍那些痛苦的记忆。
但幸村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为此感到一种深沉的挫败。他看得见月见紧闭的心门,也拥有洞察人心的感知力,却唯独敲不开月见的嘴巴,无法让他坦言那些潜藏的不安。他曾渴望月见能放下所有的戒备,在他面前彻底展露伤口。
直到那次,月见为了将他拽来医院,不惜亲手撕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那一刻幸村感受到的,不是被信任的喜悦,而是心脏被狠狠攥紧般的钝痛。他忽然明白了,对月见而言,主动展露伤疤,本身就是一种近乎自残的丶极其痛苦的交换。
他怎麽能,又怎麽忍心,再去强求?
谁让他爱上的,本就是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也孤独到了极致的灵魂。
于是,幸村释然了。每个人愈合的方式都不同,有的人需要倾诉,而有的人,或许只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不厌烦的怀抱。
他不再试图敲开什麽。他只需要在那里,张开怀抱,随时准备接纳。
况且他的小少年虽然不会主动诉说那些沉重的往事,但早就在他面前,可以毫无负担的地分享起那些琐碎而鲜活的日常。
那些在旁人听来微不足道的絮语,在幸村耳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动听。这是月见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敞开一个更轻松更真实的角落。
幸村已经很知足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幸村立刻收回思绪,抬起眼,脸上已自然地漾开温柔的笑意,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年。
「回来了?」他声音柔和,「训练辛苦吗?」
月见站在门口,看着逆光中幸村那张含笑的脸,以及他身前玻璃缸里慢吞吞划水的小乌龟,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毫无预兆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诡异的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麽,有那麽一瞬间,他发誓真的只有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一种极其强烈而温暖的归属感包裹了。
那种推开门就有灯火等候丶有温声询问的感觉,像极了那个被世人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且……他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自己都感到诧异的词:人夫感。
不是球场上的神之子,不是病床上的患者,而是……一种更家常丶更安稳的,仿佛在等待家人归来的静谧氛围。
家人?
或许……有了哥哥,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模糊地升起,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和更多的不确定。从未真正拥有过家人丶对亲情乃至所有亲密情感都概念一片空白的月见,只能笨拙地用自己贫瘠的想像去套用这陌生而令人心慌的暖意。
「还丶还好。」月见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走进来放下背包,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柳给的训练菜单完成了。哦,对了,丸井和桑原让我带了便当给你,说是阿姨特意做的营养餐。」
他将还温热的便当盒拿出来,动作间,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他不太明白自己刚才为什麽会想到那些,只能归咎于训练太累,或者……病房里的灯光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幸村将他那一瞬间的怔愣和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虽然不明原因,但那抹浮现在月见耳际的淡红却让他心情愉悦。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将月见拉到自己床边坐下。
「那正好,陪我一起吃。」幸村的笑容加深了些,「一个人吃饭,总是没什麽滋味。」
月见被他拉着坐下,两人膝盖轻轻相抵。那股奇怪的人夫感似乎更浓了,但混合着便当的香气和幸村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月见心里那点模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暖融融的踏实感所取代。
他索性不再纠结,只想赶紧换掉这身黏腻的衣服:「那我先去洗个手,不对,我得去洗个澡,一身汗,臭烘烘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幸村却真的跟着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像确认气息般,带着点玩笑又无比亲昵地嗅了嗅。
「唔……是有一点运动后的味道。」幸村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拂过月见敏感的皮肤。
这个过于亲近甚至带着一丝狎昵意味的动作,让月见脑子里「轰」的一声,刚才那些勉强压下去的混乱念头瞬间翻涌上来,搅成一团。心跳猛地失序,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被气息拂过的地方窜遍全身。
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他贫瘠的情感经验库无法立刻为这份不对劲命名,只能本能地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赧丶心慌和隐秘悸动的失措。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脸颊连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声音都磕绊起来:「那丶那……我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