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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撞十三响。
一切都烟消云散。
画面从整个阴郁沉闷的气氛中被拯救出来。入眼的,是一派金色阳光普照翠绿庭院的盛世美景——华庭内各色娇艳的玫瑰,绿色的草皮,以及铺天盖地蔓延在栅栏和后院铁门上的粉紫色蔷薇花。和煦微风悠然吹过,轻轻带走草香和花香,然后在灿烂阳光中慢慢融合,汇成一股勾人又自然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二楼处的房间还是一副窗帘紧闭的状态。不过窗户却没紧闭。偶有一星半点侥幸的金色细线随着微风掀动窗帘的时刻悄然泄了进来,使得这间房内终于多了点鲜活的气息。
房内,柔软的大床上却是安静地沉睡着两个人。
一个是始终恬静且没有半点动静的,穿着白色长睡裙的女人。顺滑的一头乌丝被整齐地梳在一侧,并有一条浅粉色的发带轻轻束缚起来。面容姣好,眉眼如初,唇色略浅,恰似是一副病容姿态。
另一个是穿着深蓝条纹睡衣的男人。他侧着身子自然地抱着女人入睡,虽只露了半张脸,但仍能看出五官深邃俊美。不过他此刻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快。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地抱着怀中女子,不肯一刻放手。
微风又动,拉扯着窗帘朝一边倒去,一星半点的光线悄然增多,又随着窗帘的摆动,而渐渐地爬上了床上入睡的那两人身上。
时光逐渐流逝。
然后,大厅的座钟发出声响。
“咚——咚——咚——”
十二声。正午十二点。
当最后一次撞击声停止后,床上紧闭双眸的女子慢慢地睁开了美眸。
与此同时,和风拉扯帘子的动作变大,金色的光竟大半都洒在了女子的眸中。褐色的瞳眸顿时因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而微微眯起。
虽然这么做了,但还是有光留在了眸子中,所以可以十分清楚地瞧见那眸子底下有被折射出来的略显妖异的色彩。漂亮又神秘。
直到风过了,窗帘又落了下来,阻隔了阳光。房内重归于暗色。
当眼睛终于适应了这样的色调和强度之后,女子稍稍地动了动身子,然后仿佛才发觉似的看到了睡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她略微惊讶,接着便是无限的欣喜。
——是陆清和。
——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女子的眼眸中一下子充满了爱慕和暖意给。她侧头瞧着紧抱着自己的男人,忍不住伸出了手去轻轻地描摹这个男人俊朗的脸。
从额角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下来,然后又从额头到鼻子,再到那张薄唇。视线也跟随着手一同认真地在心中绘出这个男人的面貌。
女子看得有多认真,心里便有多大的欢愉。她完全忽视了周围的环境,心中念念着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
陆清和原本在睡觉,但被这样反复地抚摸后,还是有反应的。他微微动了动,然后在女子期待的目光下睁了眼。
一睁眼,便是四目相对。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以及浓郁又丰富的情感。有思念,有怀旧,有爱意,有隐忍。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想法。然后便是相视而笑。
“阿清,早安。”
“阿玲,早安。”
异口同声。是默契。
而且,现在终于可以确认一件事情了——从这具身体里苏醒过来的不是雀占鸠巢的馆愚,而是钟玲她本人。
——
同一天,午后。
北平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常。来来往往的人群商贩叫声,吆喝,说笑,无一不是一派欣欣向荣。
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永远是明媚舒适的,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阴暗而又肮脏。就比如说这条不明巷。
一个城市就算再豪华安治,也总是少不了这些因为生活所迫或是其他原因而活不下去的人。当豪门富家们容忍不了这些异类的时候,不明巷就成了这些人的归宿。
不明巷内生存着的大多都是一些流浪者和乞丐。他们白天为乞讨而生,夜间再归到此处暂作安歇。平日中都是彼此之间警惕着,不多做交流。不过偶有困难时,也是有些热心人帮衬一二。但大多数人还是只顾着自己填饱肚子,没有精力去顾他人。
所以,不明巷里最常见的还是死亡。
因为衣不蔽体,因为食不果腹,又或许是因为恶意殴打,或是生了大病。反正总会有人死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如此。
但是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最近新来的乞丐中有一个年龄尚小的小女娃。
其实乞丐团里有小女娃并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这小女娃在前两天忽然自己发了高热给烧死了。乞丐们害怕是可怕的时疫,于是便慌乱抬着尸体去了这附近的乱葬岗。
这一块儿都是一些弃尸。腥味在阳光下发酵,变成恶臭。绿头苍蝇盘在腐烂的尸骨不舍离去,争相食得腐肉。
乞丐们捂着鼻子来到了这儿。还算得上好心,没将这小女娃随意给扔了,而是动作较轻地把她给放下来了。
“可怜的娃儿啊。”
虽嘴上说可怜,但到底也没给挖个坑埋进去。只是胡乱地拽了点小花给塞到手里,然后心疼地说了两句,意在祝愿来世投个好人家。
世态炎凉,人人自危。能给抬到乱葬岗已经算是较好的待遇了。
这群乞丐说完之后,便纷纷离去了,主要还是怕万一过了病气。
几个活人一走,这片就剩团团死气沉沉又浮浮。
另又有烈日暴晒,绿蝇乱飞。这样的环境实在是令人作呕。
又过了几个时辰,终于落了日。只剩傍晚的余晖挂在天边,一团红霞锦簇,甚是美景。但这样的景色倒是与这片寂静无声的树林完全不搭,反而有些森穆和凄冷。
尤其是当那遥远的天边忽然飞过来一群黑色的鸟儿。这片林子更显一种阴霾。
鸟群越来越近。它们张嘴就发出沙哑的叫声,仿佛一把钝刀割肉,明明无用却偏偏生出了无限的诡异。
而它们目标明确,直冲这片寂静无声的乱葬岗。
等落了翅,才得知原是红眼的乌鸦们。
时间还没到。这群爱食腐肉的鸟儿犹如悄然降临的死神一般,暂时停在了枯木的树枝上,睁着着血红色小豆眼,静静地等待着黑幕降临。偶尔发出几声嘶叫,似是警告仍蛰伏在黑暗中的那些看不见的生物。
再过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下来。
乱葬岗开始热闹起来。
蛇虫鼠蚁纷纷出动,在死尸堆里窜来窜去,一时踩了某具尸体的脸,一时又咬了某个地方的腐肉,填饱了肚子。
而树枝上的那群死神们还没动。它们极有耐心地在等待某一个时刻。
这时,杂草丛中传来一阵动静,这群鸟儿们的红石蒜眼眸闪了异光,然后张开了翅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