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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醉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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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醉八仙(第1/2页)
    崆峒派并非如药王宗那般隐修,却十分讲究自然。他们所食的时令蔬菜,都要做得尽显本身所特有的滋味,厨师在做菜时更是特别用心——那青菜是清晨现摘的,豆芽是自家发的,茄子是后院种的,从土地到餐桌,不过半日光阴。这素菜做的绝对不比那些酒楼大厨做的差,每一口都散发着自然与烹饪完美结合的魅力,那是“道法自然“在饮食中的体现,不添一分矫饰,不减一分真味。
    云离子一上席,就忍不住心头的想法,与飞绥子挤眉弄眼地做饮酒状。他眉毛上下挑动,眼睛眨巴眨巴,嘴角还向飞绥子的道袍下摆瞟去,眼神中满是对美酒的期待,像只讨食吃的猴子。飞绥子见状,乐呵呵地笑道:“有!有!有!“说完,便慢悠悠地从道袍下拿出一个大葫芦酒来。那葫芦通体紫红,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壶身上刻着几道古朴的符文,塞子一拔,顿时满室生香,那酒香醇厚绵长,带着岁月陈酿的底蕴,又混着几分山果的清甜。
    平常每餐也只有飞绥子一人独饮他那葫芦的酒,其他人只吃自己的饭——云道子要掌门户之威,弟子们要守清修之规,唯有这老祖宗,仗着辈分高、功行深,无人敢管。云离子要找酒招待张三丰,倒也只能打飞绥子的主意,这葫芦里的酒,他惦记了不是一日两日了。
    由于没有酒杯,飞绥子便豪爽地给每人倒了一碗酒。那酒液呈琥珀色,黏稠如蜜,倒入粗瓷碗中,竟挂出一层淡淡的酒泪。云离子看着满满的一碗酒,直举拇指暗赞飞绥子舍得——这老抠门今日倒是大方,莫不是被张三丰的悟性打动了?飞绥子对着云离子嗔道:“放心,酒多的是!“他晃了晃那大葫芦,里面传来沉闷的水声,“还全是陈酿!喝了你好打醉拳!“云离子笑道:“正合我意!“说着,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碗底朝天时竟无一滴残留,那豪爽的模样让众人忍不住叫好。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面颊已浮起两团红晕,眼中却更亮了。
    张三丰在一旁看着,以为他们祖孙俩又在开玩笑话而已。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崆峒派还真有门绝技,叫醉八仙拳,简称醉拳。据说此拳的来历颇为传奇,乃是八仙在此山饮酒时所创。当年,八仙相聚于崆峒绝顶,酒兴正酣,吕洞宾提议,每人行酒令前需展露一段大家都没见过的功夫来助兴。于是,铁拐李以跛足施展“拐仙步“,汉钟离袒腹演练“袒胸跌“,张果老倒骑毛驴化作“倒骑势“,何仙姑莲步轻移使出“插花手“,蓝采和踏歌而行展开“拍板功“,韩湘子箫音化劲吹出“吹箫式“,曹国舅玉笏横陈摆出“醉酒步“,吕洞宾则剑酒合一,舞出“纯阳剑“。八仙纷纷施展绝技,各展神通,那场面惊天动地,风云为之变色。表演完毕后,八仙俱皆称好,便用仙法将这些功夫绘影留形于壁上,留待有缘者习之。而崆峒派祖师飞虹子,恰是那个有缘之人——他在山中采药,误入仙洞,发现了这些仙法留下的拳法,便将其带回门中,传承至今。
    如今,崆峒派的历史虽然久远,但人们大多只记得那些杰出人物。飞虹子是崆峒派的开山祖师,生活在唐朝,一生活了三百余岁,据说最后尸解成仙;第二代传人是宋朝的飞绥子,便是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第三代传人则是元朝的云离子,正是那猴崽子。由此可见,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往往只记得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人物,而忽略了其他传承者。这醉八仙拳,承载着崆峒派的历史与传承,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魅力,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往事——每一代传人,都在这拳法中注入了自己的领悟,却又始终保留着那份来自仙家的飘逸与洒脱。
    席间,大家自然开怀畅饮。张三丰以前极少喝酒——少林寺中戒律森严,滴酒不沾;药王宗里林正英虽不禁酒,却也少有饮宴。但觉得飞绥子这陈酿老酒特别好喝,甘醇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在体内散开,不是火烧火燎的灼烫,而是如温泉般缓缓浸润,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又架不住众人热情,更兼云离子频频劝酒,一碗接一碗地喝了不少!那云离子是个促狭的,自己喝一碗,便盯着张三丰也喝一碗,嘴里还念叨着“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的浑话。
    但也测出了他酒量还挺能喝的!云离子都喝得有八分醉意了,脚步都有些踉跄,眼神开始发飘,说话也大了舌头,而他还屁事都没有的样子,只是面颊微红,眼神愈发清亮。这让飞绥子暗地在心里为酒心痛得不得了,他捋着胡子,嘴角抽搐,心疼那珍贵的陈酿酒被张三丰与云离子二人喝得如此之快——这葫芦里的酒,可是他采了崆峒山七十二种野果,配以秘传酒曲,在丹炉旁温养了整整十年才成的“百果仙酿“,平日里自己一日也只饮三杯,今日却被这两个小子牛饮!
    酒后,云离子兴致勃勃地拉着张三丰来到后院,脚步虚浮却兴致高昂,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迫不及待地说要与他研讨崆峒派另一门绝学。张三丰心中满是期待,脚步轻快地跟着云离子而去,心中暗想,这崆峒派的武学果然博大精深,值得好好探究一番。那酒意微醺,反倒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秋风拂过面颊,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热切。
    云离子借着酒劲,将醉八仙拳使将开来。他身形如醉汉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全然没有停下来细细研究的意思——左脚向前迈出,却向右歪倒;右手虚晃一招,整个人却向后仰去,仿佛随时要跌倒在地。张三丰这才明白,醉八仙拳的精髓就在于这种看似醉意朦胧、毫无章法的状态,就如同饮酒饮到兴起时的酣畅淋漓一般。那醉拳的步法飘逸灵动,招式出人意表,时而如风摆杨柳般柔韧,腰肢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时而如醉汉跌撞般凌乱,肩膀撞向树干,却借着反弹之力旋身出拳。一时间竟把张三丰弄得有些手忙脚乱,无所适从——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拳法,打也不是,躲也不是,那拳势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处处都是虚招。
    然而,张三丰毕竟是武学大家,他很快从云离子酣畅淋漓的各种招式中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这醉拳看似步履踉跄,实则根底极其牢实——每一次“跌倒“,重心都控制在毫厘之间;每一个“歪斜“,脚下都暗藏着下一步的变化。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深厚的内力与精准的控制,那内力不是刚猛的外放,而是如丝如缕地缠绕在肢体末端,让看似软弱的动作藏着惊人的爆发力。飘逸摇摆的身姿看似杂乱无章,却自然协调,毫无破绽——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外三合的功夫已臻化境。发力发招,皆和谐统一,简直是他张三丰从未见过的人体道韵流转的最佳表现!
    最要命的一点是:这醉拳招招狠辣,进攻看似不绵密,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那云离子一个“醉卧云端“,身形向后倒去,看似空门大开,实则右膝暗提,随时可顶向对手小腹;一个“拐仙指路“,铁拐——此处他以臂代拐——斜斜点出,轨迹飘忽,却直指咽喉要害。要不是张三丰练就了潜意识避开攻击的能力,怕不早就中招败下阵来。可气的是这醉拳你打他时还打不着,他避招时如同醉汉根本不搭力,软绵绵地顺着你的劲力歪倒,仿佛在故意逗弄对手一般,待你力道用老,他便借着你的劲力反弹而起,反打一掌。这与张三丰那潜意识避开攻击的本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大开大合得多,让人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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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丰无奈之下,便也在拳脚功夫中运转起道韵来应付。他将内力流转于全身,随着招式的变化,道韵如流水般在体内循环不息——不是少林派的刚猛直进,而是如太极拳般以意领气、以气运身。一时之间,二人如同配合默契的表演者一般,打得场面十分好看。云离子的醉拳如狂风骤雨,招式凌乱却暗藏杀机;张三丰的招式则如行云流水,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一刚一柔,一乱一治,相得益彰,那银杏落叶被他们的劲风带起,在空中旋舞纷飞,竟似一场金色的雨。
    那飞绥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以为张三丰这么快就悟出了道韵的奥秘——这少年方才还在请教通臂拳,此刻竟能将道韵融入实战?但又觉得有些不同。因为张三丰那些招式中流转的道韵,要内敛得多,如涓涓细流、如蛛丝缠绕,比较适用于近身短打。而这醉拳以大开大合、旁逸斜出为主,近身短打的招式极少——便是偶有贴身,也是一触即撤,如同游击队搞偷袭一般,很难抓住机会。两种道韵,一内敛一外放,一阴柔一飘逸,竟在这后院之中交相辉映。
    二人又战了许久,酒意渐浓,招式却愈发精妙。张三丰终于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破解之策——既然这醉拳以“不搭力“为妙,那我便强行搭上去,让你避无可避!待云离子又如风摆杨柳般攻来时,他使出在打木人巷时悟得的推手加上搅膏药般的功夫,如影附随地强行贴上去与云离子搭手。那推手功夫,本是少林入门的基础,他却练出了别样境界——双臂如棉里裹铁,看似柔软,内中却藏着一股黏劲,一旦沾上,便如膏药贴肉,甩也甩不脱。
    云离子本欲向侧面歪倒,以卸去张三丰的劲力,却正被张三丰右臂搅住,那手臂如藤蔓缠树,顺着他的歪倒之势向内一收,再借势一推。二力相加——云离子自己的歪倒之力,加上张三丰的推拨之力——直接把云离子给抛了出去。云离子身形腾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几步,总算站稳,却已是满面愕然。
    此招虽然并无太多伤害,但在面子上,张三丰显然是占了上风。
    云离子终于停了下来,有些懵逼地看着张三丰,满脸的疑惑。他挠了挠头,那醉意都被惊散了几分:“你这是啥招法?“他上下打量着张三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怎么像裹棉絮一样,轻轻松松就把我给摔出去了?“那语气里并无恼意,全是好奇与不解,像个遇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张三丰也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推手功夫,他在木人巷中练了千百遍,纯是本能反应,真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词穷。只得含糊地说:“这是我自己练功时练的推手。“
    云离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推手?哪有练功这么练的?“他夸张地比划着,“这分明是奇招妙法!“他转向飞绥子,像是求证的孩童,“师祖,你说是不是?“
    飞绥子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在场外赞道:“好个推手!“他连说三个“妙“字,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妙!妙!妙!“他大步走进场中,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三丰,“抱柔为一,深合我派无相神功之要旨!“他这话一出,云道子也变了脸色——无相神功是崆峒派最高深的内功心法,非掌门不传,这少年怎的会?
    云离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招法竟然与无相神功的精髓不谋而合!但他们练无相神功,也只当成气功来炼而已,盘坐调息、吐纳导引,并不用于实战。何况张三丰哪里练过无相神功呢?他连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按照师祖所言,也的确就是那么个道理——那推手中的黏劲、随劲、化劲,与无相神功“无形无象、全体透空“的境界,竟是殊途同归!
    云离子不由得高高竖起大拇指,对着张三丰赞道:“天才!老弟你真是个天才!“那拇指竖得笔直,眼中满是真诚的敬佩。
    飞绥子也觉得张三丰真乃天才。见二人此番比武,竟也有些触动了他那修炼壁垒——他卡在如今的境界已有十余年,始终未能突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他走过来说道:“看来触类旁通果然不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所致,“张小友,谢谢你了!“他竟向张三丰拱手一礼,“你让我有了明悟,使我又有了一次突破!“
    他这话弄得大家都摸不着头脑,纷纷拿眼睛看着他。云离子张大了嘴,云道子皱起了眉,张三丰更是惶恐——自己不过是打了个推手,怎的就让这老祖突破了?
    飞绥子便接着解释道,声音朗朗,如晨钟暮鼓:“原来武学一途,无论内功外功皆是相通的!“他伸出双手,左手成拳、右手成掌,“张小友那推手,正是蕴含二者的统一之处——外功的招式中藏着内功的劲路,内功的运转中显出外功的形态。以往我等偏执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总以为内功是内功,外功是外功,练气的盘坐,练拳的站桩,各练各的,互不相干。“
    他放下双手,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变得悠远:“世间万事万物,看似各是各的,但又何尝不是如此!譬如阳光与土壤——“他伸出手,一手向上、一手向下,“看似毫不相干,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中间加以雨露和植物——“双手向中间合拢,“便成就了一个千姿百态的生机世界!“他的双手缓缓交握,“这不正是道之和谐统一之处吗?“
    飞绥子讲完,自觉十分满意,竟捋须向上,仰望起蓝天来。那蓝天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悠然飘过,他的目光追随着云朵,仿佛看到了武学的新天地。他这番话,云离子倒听懂了一点:就是要融会贯通地看待每种武学,不能局限于一门一派——这与他方才创造“先天罗汉十八式“的感悟不谋而合,心中竟有些小得意。
    云道子则有些脸红,深感自己艺业差了,有负恩师的期望。他执掌崆峒派多年,却未能如师父这般触类旁通,至今仍守着旧有的分野,内功是内功、外功是外功,从未想过二者可以这般融合。他低下头,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加倍用功,不负师恩。
    张三丰却又听得心头一亮:原来修炼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贯通世理,远比偏执一端重要得多啊!他想起自己在少林寺中,日日苦练七十二绝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游历天下,从短棍中悟劲路,从乔手中悟变化,从虎鹤双形中悟身法,从通臂拳中悟寸劲——原来这一切,都是在“贯通“二字上做功夫!武学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修道如此,处世何尝不是如此?
    那秋阳正好,银杏叶金黄,后院中四人各怀心思,却都被同一种感悟笼罩。飞绥子仰望蓝天,云道子低头沉思,云离子挠头傻笑,张三丰目光悠远。远处传来道童的嬉笑,近处有几只蚂蚁在青石板上匆匆爬过,一切都那么平常,一切又都那么不同——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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