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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留着一道道浑浊的水痕。
顾云秋把一份人事调令拍在桌面上。
「毛森接任电讯处长,兼特别行动组副组长。」顾云秋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明辉,「中岛的任命下得太快。纸鹞和毛森,一个王蒲臣的人,一个戴笠的人。无论是谁,一旦对你有了疑心,你将万劫不复。」
陆明辉拿起调令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
「毛峰,中岛不信他,丁墨村防他。」陆明辉端起茶杯,「他在76号想站稳脚跟,每一份投名状都得过我的手。离了我,他坐不住那把椅子。」
顾云秋站直身体。
「纸鹞呢?」
陆明辉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推到顾云秋面前。
档案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彭受。
「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陆明辉手指在档案上敲了两下,「这是王一心给毛森准备的投名状。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接头。毛森带队去抓人。」
顾云秋翻开档案,扫了一眼彭受的履历。
刺杀过日军少将,炸过军列,身上背着日伪的悬赏。
「这是真抗日的。」顾云秋合上档案,「为了让毛森上位,戴笠连这种人都能牺牲?」
「党国高层眼中,人命只是筹码。彭受是功臣不假,但价值不如毛森。」陆明辉靠向椅背。
顾云秋看着陆明辉的眼睛。
「你也是筹码。」顾云秋的声音压下来半寸,「你该比谁都清楚,被当成筹码是什么滋味。」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李凯峰的认罪书。
油墨在陆明辉接管仓库的第一个晚上就炸了。李凯峰的司机丶雷管丶认罪书,陆明辉递过来的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
太乾净了。
乾净到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陆明辉和海军俱乐部的关系,始终是一团雾。井上宗雄痛快让出七成利益,到底在换什么?
中岛把认罪书折起来,塞进口袋。
门被敲响。
「进。」中岛转过身。
孙耀祖推门进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课长,您找我?」孙耀祖立正。
中岛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根金条,搁在桌面靠自己的一侧。
孙耀祖的视线落在金条上,又缩回来。
「孙队长。」中岛坐进皮椅,手指搭在金条上,没推过去,「你在特别行动队干得不错。陆处长很器重你。」
「全靠课长和处长栽培。」孙耀祖赔笑。
「陆明辉最近在干什么?」中岛语气随意。
孙耀祖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个老油条,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杀机。
「处长最近忙着诚达公司的复工,还有毛森处长上任的交接。」孙耀祖回答得中规中矩。
「他私下里,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中岛盯着孙耀祖的眼睛,「比如,海军俱乐部那边的人?」
孙耀祖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脑子转得飞快。76号换了三任主人。跟陆明辉做对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死得快。跟着他的,收钱收到手软。
这笔帐不难算。
「报告课长。」孙耀祖挺直腰板,「处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公司就是76号。没见过海军的人。昨天晚上,处长一直带着我们在街对面守着,连眼都没合过。」
中岛看着孙耀祖,没说话。
桌上的金条散发着冷光。
中岛把手指从金条上挪开,往前推了推。
「拿着。」中岛说,「以后,陆明辉的一举一动,他见过谁,去过哪,都要直接向我汇报。明白吗?」
孙耀祖双手拿起金条,揣进口袋。
「课长放心!我一定盯死陆处长!」孙耀祖信誓旦旦。
中岛挥了挥手。
孙耀祖退了出去。
「等等。」
临近门口,中岛再次叫住他。目光在孙耀祖脸上多停了一拍,又扔过去一根金条。
走出梅机关大门,孙耀祖坐进自己的配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条,发动汽车,方向盘一打,直奔极司菲尔路。
金条得交上去。中岛说了什么也得交上去。
夜幕降临。
法租界,霞飞路。
纸鹞穿着雨衣,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当铺。穿过前厅,进入后院的安全屋。
发报机放在桌面上。
纸鹞刚刚接收完重庆的密电。
电文是王蒲臣亲自发来的。
「明日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彭受接头。指令毛森带队抓捕。此乃投名状,不可有误。纸鸢从旁协助,切勿干涉。」
纸鹞盯着译文纸上的字。
彭受。半年前,彭受带队炸毁日军军列,身受重伤,是他冒死从封锁区背出来的。那条命是他一条腿换的。
他把纸攥成团,塞进口袋,抓起桌上的雨衣,推门走入雨夜。
晚上九点。
陆明辉的公寓门被敲响。
两短一长。
陆明辉打开门。
纸鹞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他没有进门,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重庆的电报。」纸鹞声音发哑。
陆明辉侧过身,让他进来。
纸鹞走进客厅,脱下雨衣。
「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抓捕彭受。」纸鹞看着陆明辉,「戴老板的死命令。」
陆明辉走到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纸鹞没坐。
「站长。」纸鹞改了称呼,用的是军统内部的职务,「彭受不能死。」
「他是王一心选定的祭品。」陆明辉语气没有起伏,「毛森需要这个功劳在76号立足。这是大局。」
「大局?」纸鹞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把真正打鬼子的人送给日本人,这就叫大局?李凯峰出卖电台,你们说那是叛徒,该杀。现在戴老板出卖彭受,这算什么?」
陆明辉看着他。
纸鹞的眼眶发红,双手在身侧攥紧。
「政治。」陆明辉说,「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道理我懂!」纸鹞咬着牙,「但彭受杀过三个鬼子军官,炸过一列军车。他身上有七个弹孔。他如果死在战场上,我敬他。但他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酒柜前。
倒了两杯威士忌,端回来,把一杯搁在纸鹞跟前的茶几上。
纸鹞没碰。
陆明辉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彭受必须被捕。」陆明辉放下酒杯,「但——我可保他不死。」
纸鹞的肩膀落下来半寸。
「别谢我。」陆明辉靠回沙发,「彭受如果跑了,毛森的投名状就砸了。中岛会立刻翻脸。你——不要多事。」
纸鹞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处长。」孙耀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我刚从梅机关出来。中岛给了我两根金条,让我盯死你。」
「你怎么回的?」陆明辉问。
「我当然是满口答应啊。」孙耀祖乾笑两声,「处长,金条我给您留着。明天大光明电影院的活儿,您吩咐,我带兄弟们怎么办?」
陆明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带人守住电影院前门。」陆明辉说,「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也不能出来。」
「明白!」
挂断电话。
纸鹞站在原地。他听见了全部对话。陆明辉在他面前接敌方的指令,语气和刚才跟他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
陆明辉走到窗前。
他把香菸叼在嘴里,没点。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和身后客厅里纸鹞攥紧拳头的轮廓。